萬曆43年11月中,劉時敏終於抵達莫臥兒帝國帝都阿格拉,覲見莫臥兒皇帝賈汗吉爾。
賈汗吉爾,意為世界征服者。
奧斯曼皇帝,稱自己為真主在大地上的投影。
薩法維皇帝,稱自己為世界之主。
論吹牛,三位不相上下,但論奢侈,賈汗吉爾敢說第一,沒人敢說第二。
朝會結束,劉時敏以及副使幾人被請至一奢華宮殿。
宮殿寬闊,廊柱林立,數不盡的精美壁畫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貴族穿梭,舞女盤旋,空氣中浸泡著濃鬱的玫瑰花香、汗液、食物混合味道,說不清道不明。
這不是特別為大明使團所籌備的宴會,而是這位世界征服者的日常。
宴會中,劉時敏看到了不列顛、葡萄利亞、薩法維、奧斯曼人,他們的服飾一望而知。
觥籌交錯中,又得見諸多南天竺王國使者,甚至不乏布哈拉、葉爾羌、北部山脈諸國使節的身影。
便劉時敏見多識廣,也不得不為之感嘆,萬邦來朝,大抵也不過如此了。
宴會至深夜仍舊不散,一些不重要的客人被請走,大廳裡隻留下部分寵臣以及外國使節。
喝了二十幾杯葡萄酒的賈汗吉爾興緻更濃,幾聲拍手,舞女身穿近乎透明沙麗,妖嬈起舞,在賓客麵前擺出各種誇張動作,極盡誘惑。
兩名歌姬纏繞在賈汗吉爾身上,一個以口喂酒一個吸食點燃的烏香而後輕輕吹入皇帝口中,騰雲駕霧,欲仙欲死。
接下來的事也就不必多說了,這座奢華宮殿即將上演人類最為原始的群體行為。
劉時敏待不下去了,不是因為道德而是因為他是個太監,繼續待下去隻能自取其辱。
他不確定狗日的賈汗吉爾是否在有意羞辱自己,可能不是吧,看那樣子已經嗨到了忘記自我。
劉時敏起身,對著高台微微躬身,隨即自行走出殿門。
兩名副使戀戀不捨的結束與歌姬眉目傳情,慢吞吞跟在劉時敏身後。
殿外,並不孤單,劉時敏見到了剛剛認識的不列顛英王特使托馬斯·羅伊。
“劉總督,你一定在震驚於裏邊的景象,對麼?”
劉時敏點點頭,“從前隻是聽聞,以為是傳訛,沒有想到竟然是真的。怎麼,托馬斯爵士不喜歡這樣的壯觀場景麼?”
托馬斯臉上的厭惡一閃而逝,“天堂不會接收墮落的靈魂,閣下不也出來了麼?呃,抱歉!”
“無妨,我聽說閣下滯留阿格拉已有半年之久了,談判進行的可還順利?”
天竺這個大染缸,真是什麼妖魔鬼怪都能裝下。
劉時敏剛剛抵達蘇拉特,就看見不列顛東印度公司的旗幟,那是一處隻有幾間房的小型貿易點。緊鄰不列顛東印度公司,則飄揚著西洋商行旗幟,同樣規模極小,僅有三間房屋。不遠處,又見葡萄利亞旗幟,駐地規模大了幾倍不止。
在蘇拉特臨時商館,劉時敏拿到了大量有關錫蘭以及天竺情報。
當晚,寫了幾封長信交由商館急送錫蘭,方纔啟程前往阿格拉。
情報中,就有有關托馬斯·羅伊爵士的一些資訊。
英王授命此人為全權代表,負責與莫臥兒商談通商事宜。
具體內容不得而知,但劉時敏大概也能猜出來,無非降低關稅,甚至免稅,人員可自由流動,設立商館雲雲。
實話說,劉時敏是有些擔心的,不列顛深耕莫臥兒數年,先後兩代國王都與賈汗吉爾有書信往來,且送出了不知多少歐羅巴珍惜之物,把個莫臥兒皇帝哄的相當開心。
據說有一個不列顛商業代表,還特釀被賈汗吉爾冊封了爵位,出入宮廷好大的權勢。
倘若英國佬哄騙賈汗吉爾簽訂一份排他協議,那還真就不好辦了。
萬幸,賈汗吉爾似乎隻對歐羅巴藝術品與美女感興趣,對於與不列顛通商卻不怎麼在意,以至於托馬斯這貨滯留阿格拉半年多卻仍舊沒有簽訂任何協議。
當然,莫臥兒人嚴重的拖延症也可能是談判進展緩慢的一大原因。對於時間,他們似乎不是很敏感。
劉時敏來了,過場也走了,不可謂不隆重,但除了送上國書,互質問候,然後……然後就被拉來喝酒宴會了。
看賈汗吉爾的狀態,明日白天大抵會睡覺,鬼知道什麼時候會想起談正事來,他可沒有半年時間來等待一個協議。
劉時敏發愁,對麵的托馬斯更加不爽,眼看大明打的葡人節節敗退,眼看大明人圈地盤起高樓,眼看大明人同葡人又不打了,而且簽訂了休戰協議。
這纔多久,又來阿格拉湊熱鬧。
“閣下前來,與我的目的相同吧?”
劉時敏搖頭,“我來,隻為代表我國皇帝陛下向莫臥兒皇帝致以問候,並無其他目的。當然,如果能有意外收穫,我也不會錯過。閣下這樣等待下去也不是辦法,我誠意邀請閣下訪問錫蘭,你我兩國一直友好往來,我希望我們的友誼能夠更進一步。”
“感謝閣下邀請,莫臥兒事了之後,我亦希望能夠訪問錫蘭。”
兩國關係確實曾經有過一段蜜月期,但自從瀛州明確拒絕免除不列顛商人馬六甲過境稅,這份關係似乎就淡了一些。尤其不列顛在天竺半島有了大型商館之後,兩邊的關係變得更加微妙起來,由原來的合作為主轉變為既有合作又有競爭。
托馬斯不會相信劉時敏來訪目的單純,劉時敏則希望這貨什麼也談不成。
兩人正說著話,一名宮人來到劉時敏近前,語氣甚是倨傲,“你就是大明使者?”
劉時敏點點頭,“正是!”
“那跟我走吧,主人要見你!”
什麼主人?劉時敏有點懵,“請問你家主人是哪位?”
這位非洲來的宮人一臉傲氣,對劉時敏不認識自己感到相當不滿。
“我家主人是瑪麗亞姆皇太後!”
劉時敏有些意外,莫臥兒皇帝的老孃找我幹嘛?
對於這位大名鼎鼎皇太後,劉時敏不可能不知道,不是因為她是皇帝的親娘而是因為老太太是位商人。
她手中有一支大型船隊,仿奧斯曼歐式商船三艘,至於中小型商船則不知道有多少。這支商船隊伍主要經營對奧斯曼業務,近幾年也同錫蘭開始有業務往來。
皇太後要召見,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劉時敏沒有絲毫猶豫,對宮人微微拱手,“有勞,請前麵帶路。”
黑宮人斜眼看向兩名副使,“等等,你們兩個人不能去!”
“我們是通譯。”
“不要緊,宮裏有安排。”
劉時敏對二人微微點頭,示意無事,隨即轉頭看向托馬斯。
“閣下,我去覲見皇太後,咱們稍後再談。”
看著劉時敏背影,托馬斯一陣羨慕,褲襠裡空空,原來也有好處。
夜已深,皇太後的寢宮卻燈火如晝。寢宮別具一格,竟供奉著幾尊五顏六色神像。
劉時敏對幾尊神像並不陌生,典型的婆羅門神係,與錫蘭賈夫納廟宇中供奉的相差不大,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皇太後竟然是婆羅門教徒而非景教教徒。
天竺極少有椅凳傢具,皇宮也是如此,但地毯卻無處不在。
老太後盤腿端坐,寶相端莊,滿身珠光寶氣遮掩住鬆弛麵板。
在她身旁,盤腿端坐一位麵帶英氣年輕人,雙眼炯炯有神,審視著從門口一步步走進來的劉時敏。
劉時敏剛剛走近,那年輕人便以嘲笑語氣質問。
“大明使臣,錫蘭統治者,竟然是個閹人?”
劉時敏身形微頓,隨即從容施禮。
“皇太子殿下說的沒錯,我乃閹人,大明瀛王殿下家僕。”
“你無禮,見到皇太後為什麼不行跪禮?知道我是皇太子,為什麼還要站著說話!”
“大明使臣,從不對外國君主行跪拜之禮。我聽聞莫臥兒也是禮儀之邦,皇太子身為一國儲君,卻以勢壓人,未免有失禮數。”
“你!你竟敢這樣對我說話?”
劉時敏一陣厭煩,這個愣頭青皇太子未免太過自大了些,老子彎腰已經是極限了,還真當你爹是世界之主了?
繼續同這貨爭執下去也沒意思,劉時敏直接麵向老皇太後。
“皇太後詔外臣覲見,不知有何事需要吩咐?”
老太後示意炸了毛的皇太子重新坐下,上下打量了劉時敏好一會兒,方纔開口。
“就是你統帥大明海軍打敗了葡人?”
“不是我,是我的同僚臨陣指揮,更是我大明海軍威武善戰,全體將士齊心協力打敗的葡人。”
老太後嚴肅的麵龐上難得一笑,隻是笑容有點瘮人,“你們殺了多少葡人?”
“很難說,我們同葡人的恩怨由來已久,估計至少有五千人吧。”
“你們還奴役了他們的女人?”
“沒有,隻是重新給她們找個男人。”
“為什麼不繼續殺了?”
老太太的怨毒語氣飽含對葡人的切齒恨意。
這也可以理解,就在兩年前,一艘從西亞返航的莫臥兒大帆船在蘇拉特門口被那個路易斯率領艦隊劫持。船員死了多少也無所謂,但船上的貨物被洗劫乾淨,前往麥加朝聖的貴族被打死了好些,活著的也被洗劫一空,許多女人還被葡人姦汙。
那艘仿奧斯曼大帆船名拉西米號,船主正是莫臥兒皇太後瑪利亞姆。
這是國恥,而且是奇恥大辱,相當於騎在世界征服者頭上屙屎。
旁觀者皆以為會爆發一場曠世大戰,結果令人大跌眼鏡。
果阿總督府將路易斯免職,將其從第烏調往別處,同時歸還劫掠財物,並對死者給予一定賠償。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兩家沒打起來,仍舊保持之前那種既合作又緊張的關係。
賈汗吉爾的決策不能說錯,莫臥兒海軍確實拉垮,能造出歐式戰艦但卻訓練不出歐式海軍。有火槍火炮但論戰鬥力卻完全無法與葡人相比。
總之就是沒有製海權,擔心出海口被葡人封死。所以有了台階馬上就坡下驢,不了了之。
“回皇太後,葡人與我方簽訂了休戰協議,我大明最重信義,不會出爾反爾,擅開戰端,除非葡人率先撕毀協議。”
“我出錢,你們繼續殺!殺光他們!”
劉時敏有些無語,老太太這是將自己看作海盜了?再者說,大炮一響黃金萬兩,我劉時敏又不是沒見過錢,你能給多少,也給不起。
“尊貴的皇太後,這不是錢的問題。請恕我得罪,就在剛剛,我看見葡國使臣參加晚宴,與貴國王公大臣談笑風聲,並沒有開戰的跡象。”
瑪利亞姆皇太後冷冰冰道,“使者前來是要同我國通商吧?”
“正是。”
“如果你不答應我的要求,我保證你將什麼也得不到。”
老太太不講道理啊,你特麼要報仇要出氣,你找自己兒子去啊,來找我幹嘛。
“皇太後這樣說,我亦沒有辦法。但我要提醒皇太後,結交朋友不易,但成為敵人也許僅僅是一念之差。”
“你在威脅我?”
“皇太後理解錯了。”劉時敏糾正道,“錫蘭願成為莫臥兒的朋友,比如您的船隊出海,錫蘭海軍可以為船隊護航,葡人能做的事,我們可以做,葡人做不到的事,我們也可以做。”
瑪利亞姆皇太後沉默片刻,忽而轉怒為笑。
“你們擊敗葡人,也算為我出氣報仇了,我應該獎賞你們。大明使者,你需要什麼賞賜呢?”
劉時敏覺著‘賞賜’這個詞十分刺耳,但畢竟是世界征服者的娘,那麼這份傲慢也就可以理解了。
“皇太後,我認為我們應該明智的選擇合作。大明有莫臥兒需要的物產,同樣,莫臥兒也有大明所需要的商品。我王希望貴國能夠準許西洋商行在莫臥兒境內經商貿易,同樣,我國也會向皇太後的商船開放貿易。”
“至於葡人,讓他們無利可圖就是對他們的致命打擊。有時候置人於死地,不一定需要戰爭。”
聞言,瑪利亞姆皇太後又見笑容。
“難怪葡人敗在你手裏,大明使者,你的謀略同膽色令我刮目相看。”
轉過頭,老太太對身旁皇儲說道,“胡拉姆,你要同大明使者成為朋友,他可以做你的老師。”
“他?”皇儲鼻孔哼哼,十分不滿。
老太太拍了拍手,示意僕人拿過一物。
“你向我國皇帝入貢了許多珍稀禮物,我國皇帝一定會回賜你豐厚的獎賞,我便再加一件,胡拉姆是個出色的好孩子,你們會成為朋友的,相信我。”
“多謝皇太後賞賜。”
劉時敏算是看出來了,這個莫臥兒同大明一個德行,隻要外國來使,那就都是入貢,哪怕心裏明知不是那麼回事但嘴上卻如死鴨子。
這麼算,那大明、不列顛、葡萄利亞就都特釀是莫臥兒的朝貢國。
厲害了,我的莫臥兒!
禮物十分精緻而且貴重,這是一尊象牙雕,阿拉伯樣式帆船,精雕細琢,人物栩栩如生,造型生動。
抱著象牙船,劉時敏樂嗬嗬走出皇太後寢宮,又返回宴會大廳前。
可惜,那個托馬斯·羅伊走了,不然當真要在他麵前好生炫耀一番。
老子是個閹人,但要到飯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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