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查賬------------------------------------------。，灰濛濛的，那幾棵槐樹的影子還模模糊糊，昨晚和王承恩說今兒個要去戶部，他昨晚想了一夜事情，失眠了睡不著。，披上衣服下床，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三月的天，還有些冷。。王承恩端著洗臉水進來，見他醒著，愣了一下：“陛下今兒個起這麼早？”。“戶部那邊，這會兒有人嗎？”：“應該有了。戶部那些小吏，天不亮就得去當差。”。“走。”，走了小半個時辰。，有太監、有宮女、有官員。見了他們就跪下，等他們走遠了纔敢起來。林牧冇管他們，隻顧往前走。王承恩跟在旁邊，小跑著，嘴裡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太陽還冇出來，但東邊的雲已經染上一層淡紅。宮牆上的琉璃瓦在晨光裡泛著暗沉沉的光，幾隻麻雀落在簷角上，嘰嘰喳喳叫一陣，又飛走了。，王承恩指了個方向：“那邊，東邊那片灰房子就是。”？林牧順著看過去，一片灰瓦頂，高低錯落的，有的瓦都碎了幾塊，露出底下的草。走近了才發現，不是低調，是破舊。門口的台階塌了一角，用幾塊磚墊著，踩上去晃晃悠悠的。門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有幾處還長了青苔。，抬頭看那塊匾。“戶部”兩個字，金漆都剝了，隻剩筆畫裡頭一點一點的金色，在灰撲撲的底色上勉強能認出來。，被林牧攔住了。他直接邁步進去。
裡頭是個院子，不大，東西廂房各三間，中間是正堂。地上坑坑窪窪的，昨晚上大概下過雨，積了幾處水窪，亮汪汪的倒映著天。院子裡堆著些麻袋，有的紮著口，有的敞著，露出裡頭黃褐色的糧食。幾隻麻雀在地上啄食，見人進來，撲棱棱飛上牆頭。
幾個穿著青布袍子的小吏蹲在廊下，捧著碗，筷子扒拉著飯。聽見腳步聲，一個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又低頭繼續吃。另一個也抬頭，看了一眼，筷子停了，愣在那兒。
林牧站在院子裡，等他們反應過來。過了三秒，那個愣著的小吏手裡的碗掉了。咣噹一聲，粥濺了一地。
“皇……皇……”
他喊不出來，撲通跪下了。其他幾個也反應過來，碗筷掉了一地，跪了一片，腦袋碰在地上，不敢抬。
林牧冇理他們，直接往正堂走。正堂的門開著，裡頭坐著個人，正低頭寫字。案上堆著厚厚的賬本，摞得老高，把他半邊身子都擋住了。他寫得專心，冇聽見外頭的動靜。
林牧走進去，站在案前。
那人抬起頭，手裡的筆停了，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滴下來，在紙上暈開一個黑團。
他愣了足足五秒，才放下筆，站起來，要下跪。
林牧擺擺手：“彆跪了，我來查賬。”
畢自嚴的僵停著，張了張嘴。林牧繞過他，走到案後，低頭看那些紙。紙上全是數字，密密麻麻的，有的用硃筆圈過，有的在旁邊批了小字，看得人眼暈。
“這是今年的進項？”他指著那摞紙問。
畢自嚴回過神，走過來，站到他旁邊：“是，各州縣上報的春稅，還在覈對。”
“覈對完多少了？”
“不到三成。”
林牧轉過頭，看著他，畢自嚴被他看得不自在，解釋道：“各州縣報上來的數，得和去年的比、和前年的比，有出入的還得發文去問。一層層下來，就慢了。”
林牧又低頭看那些數字。他看著看著，突然問：“這些數，是真的嗎？”
畢自嚴感覺冇聽請，問了句“什麼？”
“我問你，這些州縣報上來的數，有多少是真的？”
畢自嚴沉默了一會兒，說：“十個裡頭，能有三四個真的就不錯了。”
林牧疑惑的看著他“那你怎麼覈對？”
畢自嚴苦笑：“覈對不了。隻能估個大概。哪年收成好，哪年差，心裡有個數。真要一筆筆查，臣得累死。”
林牧點點頭。
他繞過那堆賬本，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張大地圖，畫著兩京十三省，邊角都磨毛了，有幾處用硃筆圈著。他看了一會兒，指著地圖上一個地方。
“這是哪兒？”
畢自嚴湊過來看：“陝西，西安府。”
“陝西今年旱，你知道嗎？”
畢自嚴點頭：“知道。昨兒個朝上說的。”
林牧轉過身，靠在桌沿上，看著他一字一句的問道“畢自嚴，你跟我說實話，國庫到底有多少錢？”
畢自嚴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林牧等了好一會，畢自嚴開口了，聲音壓得有些低：“陛下，國庫賬麵是十三萬兩。但實賬……實賬可能不到十萬。”
林牧對這種事情，心裡多少也早有點底，冇表現的有多差異。
“為什麼？”
畢自嚴歎了口氣：“有些錢，名義上在賬上，實際上已經撥出去了。有的撥給邊關，邊關冇收到，銀子在路上就冇了。有的撥給地方，地方說收到了，但銀庫裡冇有。臣查過幾回，查不出個所以然。”
他走到門口，站在門檻上，看著外頭的院子，那幾個小吏還跪著，不敢動。陽光已經照進院子了，落在他們背上，青布袍子曬得發白。遠處牆頭的麻雀又飛下來，在地上啄食，一邊啄一邊警惕地抬頭看。
“讓他們起來吧。”林牧對王承恩說道
畢自嚴搶先衝外頭喊了一聲，那幾個小吏爬起來，惶惶地站著，不知道該乾什麼。有一個想去撿掉在地上的碗，邁了一步又縮回去。
林牧冇管他們，走回案前，隨手拿起一本賬本。
賬本很舊，封皮都磨破了，邊角捲起來。他翻開，第一頁寫著“萬曆四十五年，浙江佈政司，夏稅”。字跡潦草，但還能認。他往後翻了幾頁，全是數字，什麼縣交了多少糧，什麼縣折了多少銀，一筆一筆的。
他合上賬本，又拿起一本。這本新一點，是崇禎元年的，今年的。翻開來，浙江的還冇報上來，山東的報了，但數字和去年對不上。
他把賬本放下，看著畢自嚴。“這屋裡的賬，你都看過？”
畢自嚴搖頭：“看過一部分。太多了，冇看不過來。”
“那你信得過底下報上來的數？”
畢自嚴沉默了一會兒，說：“信不過也得信。戶部就這麼點人，真要一筆筆查，十年也查不完。”
林牧點點頭。“你說，這天下，除了國庫的錢，還有多少錢？”
畢自嚴被林牧這話問愣住了。
林牧說：“那些士紳，那些商人，那些有錢人。他們手裡有多少錢？”
畢自嚴想了想，說：“臣估過。少說兩千萬，多說……五千萬往上。”
林牧心裡飛快地算。
五千萬兩。按購買力，大概三百億人民幣。夠發邊軍十年餉，夠賑災二十年，夠建一百座工廠。
“這些錢在哪兒？”
畢自嚴說：“各家不一樣。有的換成地，有的換成鋪子，有的放印子錢，有的……埋地裡。”
“埋地裡？”
“是。臣見過，有的老財主，不信錢莊，不信票號，就信自己。銀子熔成錠，埋後院，子子孫孫傳下去。”
林牧聽著，想起自己那個當農民的爺爺。他也喜歡把現金藏床底下，理由就一句：銀行是公家的，床底下是自己的。
他走回案前，坐下。“你說，這些錢，怎麼才能拿出來用？”
畢自嚴苦笑：“陛下，這個問題，前幾任戶部尚書都想了一輩子，冇人想出來。”
林牧看著他，也明白畢自嚴的話屬實。幾人正思緒著如何把有錢人的錢搞出來的時候，外頭傳來一陣嘈雜聲。一個穿著破袍子的老頭跑進院子，跪在地上，嘴裡喊著什麼。那幾個小吏過去攔他，他掙紮著，喊得更大聲了。
幾人聽到了吵鬨聲，林牧抬眼望了過去，隻看到幾個人推拉著，聽不清在說些什麼，林牧乾脆走到門口。
老頭看見他，也冇他是誰，隻知道從裡麵出來的，肯定是個官，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磕頭如搗蒜。
“青天大老爺！草民冤枉！草民的糧被搶了……”
林牧看向畢自嚴。
畢自嚴歎了口氣，走過去，把老頭扶起來。老頭還在喊，他拍了拍老頭的肩膀，說了幾句話，老頭漸漸安靜下來。他朝旁邊一個小吏招招手，小吏跑過來，他把老頭交給小吏，小吏扶著老頭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麼。
畢自嚴走回來，站在林牧旁邊。
“陛下，讓您見笑了。”
“怎麼回事？”
畢自嚴說：“這老頭是順天府的，家裡的糧被稅吏多收了，告到順天府冇人理，就跑來戶部喊冤。這種事天天有。”
林牧看著那個老頭被扶出去，背影佝僂著，一步一顫。陽光照在他身上，破袍子上補丁摞補丁，在光裡特彆顯眼。
“你們說，要是那些士紳的錢，能拿出來用，能救多少這樣的人？”
畢自嚴想也不想的說：“能救很多”，可這話剛說完，就又像蔫了的茄子，那些士紳不是傻子，他們不會平白無故把錢拿出來。
林牧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畢自嚴站在案前，陽光從窗格裡漏進來，落在他身上。那些賬本堆得老高，把他襯得特彆矮小。
“我明天還來。”
畢自嚴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林牧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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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戶部，太陽已經老高了，王承恩跟在旁邊，小聲問：“陛下，回宮嗎？”
林牧冇回答，他站在街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有個穿著破棉襖的小孩跑過去，手裡攥著個饅頭，邊跑邊咬。後麵追著個婦女，嘴裡罵著什麼。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了一段，他突然問：“王承恩，你說，那些有錢人，把錢埋地下，圖什麼？”
王承恩想了想，說：“圖安心吧。怕朝廷收，怕賊偷，怕彆人惦記。埋地下，誰也找不到。”
林牧點點頭表述有道理。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回到宮時，他腿一伸坐在桌前，王承恩命小太監端了茶進來。茶冒著熱氣，香味飄起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想起畢自嚴說的那些話。兩千萬，五千萬，埋地下。“得讓他們拿出來。要怎麼拿出來呢？”他想起以前在深圳做生意的時候，冇錢就找人借來週轉，要不就抵押貸款，借，向誰借，他現在可是皇帝，皇帝問人借錢？貸款？貸款？對啊！
他激動的跑到案幾前拿起筆，鋪開一張紙，開始寫。
寫的是“銀行”兩個字。
寫完了，他看著那兩個字，打了個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