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聖皇太後李氏的千秋聖壽，讓整個死氣沉沉、運轉遲緩的內廷，都如同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爆發出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極致的效率！
為了確保太後壽誕的一切用度都能及時供應，萬曆皇帝特下旨意：凡壽宴所需，禦馬監下轄的三大草場和甲字、乙字等十庫，這些都是儲藏著皇室的各種物資，皆可憑慈寧宮或司禮監的駕帖，直接關領物資，無需再經過戶部、工部等外廷衙門的層層審批和繁瑣手續！
這一道旨意，便等於是為太後的壽宴，開通了一條“綠色通道”，也暫時避開了那些可能會因黨爭或官僚習氣而產生的拖延和掣肘。
十一月十九日，壽誕正日。
整個慈寧宮內外，張燈結綵，喜氣洋洋，與宮外那正在為王貴妃舉喪的素縞之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又無人敢有半句非議。
這一日，萬曆皇帝尚存的九位嬪妃，以及福王、瑞王、惠王、桂王等諸位皇子並他們的王妃、世子，都悉數到場，恭賀太後千秋。甚至，連李太後的孃家，武清侯府的幾位主要親眷，也得了特許，入宮賀壽。
這可以說是近年來，大明皇室內部，最大規模的一次家庭聚會了。
但即便如此，李太後也依舊保持著她晚年禮佛的“低調”。她早已傳下懿旨，免除了所有內外命婦、各路勛貴以及外戚的朝賀之禮。也就是說，今日這場壽宴，隻是一場純粹的、僅限於皇室至親的“家庭內部聚會”。
饒是如此，這慈寧宮的正殿之內，也已是濟濟一堂，珠光寶氣，貴不可言了。
當太子妃郭氏，一手牽著皇長孫朱由校，另一邊由乳母陸氏抱著朱由檢，緩步踏入這金碧輝煌、香煙繚繞的大殿之內時，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齊刷刷地，向她們三人投了過來！
有好奇，有審視，有嫉妒，也有深深的忌憚。
郭氏穩了穩心神，目不斜視，領著孩子們，徑直向殿中的主位走去。
隻見那主位之上，鋪著明黃色的團鳳坐褥，正端坐著一位氣度非凡的老婦人。她，便是當今大明朝地位最是尊崇的女人，曾一度垂簾聽政，如今又被譽為“九蓮菩薩”化身的——慈聖皇太後李氏。
她的身上，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暗團花紵絲袍服。那紅色，是隻有在最隆重的節慶之日，皇家女眷才會穿著的正紅色，鮮艷而不失沉穩，象徵著無上的喜慶與尊貴。袍服之上，用金銀絲線，以極為精巧的針法，綉著一隻隻展翅欲飛的鳳凰，鳳凰的羽翼之間，又點綴著祥雲、靈芝等各色吉祥花紋，繁複而華麗，在殿內煌煌的燭光照耀下，流光溢彩，令人不敢直視。
在她的領口處，是一圈明黃色的、帶有精美裝飾的立領，那領邊上，用細小的珍珠和各色寶石，鑲嵌出連綿不斷的回字紋，不僅將她那略顯豐腴的脖頸襯托得恰到好處，更彰顯了其與眾不同的尊貴地位。
而她的頭上，則戴著一頂華麗無比的九龍四鳳冠。金絲編織的龍鳳，口中各銜著一串由珍珠、貓眼石、紅藍寶石等串成的珠串。那珠串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曳，發出清脆而悅耳的聲響。鳳冠正中，更嵌著一顆鴿卵般大小的東珠，圓潤飽滿，寶光四射，將她整個人都襯托得端莊華貴，雍容無雙。
再看她的麵容。李太後的臉龐，是那種極為符合傳統審美的、圓潤飽滿的福相。歲月雖然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她保養得宜，肌膚依舊白皙細膩，隻是眼角處帶著些許細密的皺紋。她的眉眼細長，眼角微微上挑，不笑之時，自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肅穆之氣。但此刻，因為是自己的壽誕，她的眉宇之間，又是舒展的，嘴角也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種端莊肅穆的氣質，與她那身為國母的雍容華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既慈悲又威嚴的強大氣場。她，就如同一尊被供奉在廟堂之上的菩薩，既讓人心生敬畏，又讓人忍不住想去親近，去尋求她的庇佑。
這，便是大明朝的“九蓮菩薩”——一個將古典東方女性的溫婉賢淑與執掌天下的鐵腕威儀，完美地集於一身的傳奇女人。
此刻，她正聽著王皇後在她耳邊的低語，時而點頭，時而輕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動著在場所有人的心絃。
中宮王皇後，則侍立在她的身旁，正低聲與她說著話。
“……母後，皇爺那邊傳話過來，說是自去冬以來，便屢屢動火，以致頭眩，近來又流痰注足，疼痛難忍。今日實在是步履不便，難以親至，還請母後恕罪。”王皇後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恭敬和無奈。
李太後聞言，那張原本帶著幾分笑意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絲關切和不易察覺的憂慮。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
“唉，這個孩子！都這般年歲了，還是這麼個性子！哀家與他說過多少回了，要他葆嗇精神，和調榮衛，莫要為些許朝堂小事，便輕易動那肝火。他就是不聽！”
她頓了頓，又對王皇後說道：“你回去之後，替哀家傳個話。就說哀家今日的壽，過得很好，不必他掛懷。讓他好生將養著身子，莫要再胡亂服用那些亂七八糟的丹藥了！這身子骨，纔是自個兒的！纔是江山社稷的根本！”
她這話，既是對兒子身體的真切關心，也帶著幾分母親對兒子的嗔怪和無奈。
王皇後連忙躬身應道：“是，母後。臣妾一定將您的話，原原本本地轉達給皇上。”
李太後這才又點了點頭，臉上神色稍緩，又聽王皇後繼續說道：“不過母後放心，皇爺雖然未能親至，但心意卻是到了的。他特意安排了番經廠的喇嘛們，在英華殿設下**會，為您誦經祈福，祈求您老人家聖壽無疆，福澤萬年呢。”
聽到這裏，李太後的臉上，才總算是又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就在此時，郭氏已領著朱由校和朱由檢，來到了寶座之前。
“孫媳郭氏，攜曾孫朱由校、朱由檢，恭祝聖母皇太後，聖壽無疆！福壽康寧！”
郭氏說著，便要領著兩個孩子，俯身下拜，行那最為隆重的五拜三叩頭大禮。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雍容華貴的鄭貴妃，還是其他幾位嬪妃，亦或是那些皇子皇孫們，此刻都將目光的焦點，鎖定在了那個被乳母抱在懷中，胸前還掛著一串禦賜菩提子的小小嬰孩身上！
他們都想親眼看看，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靈童轉世”，究竟有何不同之處？
而寶座之上的李太後，也暫時將對兒子的擔憂放在了一邊。她那雙略顯老態，卻依舊清亮無比的眼睛，也穿過眼前的眾人，饒有興緻地，落在了她那位“特殊”的曾孫——朱由檢的身上！
她的眼神之中，充滿了審視，充滿了期待，也充滿了某種不為人知的、複雜的感情。
整個大殿之內，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郭氏正要領著兩個孩子俯身下拜，寶座上的李太後卻笑著抬了抬手，聲音溫和地說道：“罷了，罷了。今日是自家人的筵席，又是在哀家這裏，那些個繁文縟節，就都免了吧。快起來，讓哀家好好瞧瞧。”
郭氏聞言，心中一喜，知道這是太後格外施恩，連忙稱謝，這才站直了身子。
站在她身旁的朱由校，此刻卻是緊張得不行。他小小的身子綳得緊緊的，小手緊緊地攥著郭氏的衣角，一雙眼睛不敢直視寶座上的李太後，隻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小靴尖。平日裏那點小大人的氣派，此刻早已蕩然無存。
而相比於大哥的緊張兮兮，被乳母陸氏抱在懷裏的朱由檢，倒是顯得“無所謂”多了，甚至還有點想打瞌睡。
自打他來到這個世界，這大大小小的節日、慶典，也經歷了不少。他發現，這皇家的人，就是特別會享受，也特別愛搞聚會。不管是什麼由頭，總能聚在一起，擺上一場盛大的筵席，走一套繁瑣的禮節。他所在的東宮，雖然處境特殊，但這種場麵上的事情，也基本沒缺席過。
見得多了，朱由檢也就慢慢地見怪不怪了。此刻，他隻覺得這殿內香氣繚繞，人聲嘈雜，倒是個催眠的好環境。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際，卻聽寶座之上的李太後，用一種帶著幾分喜愛和親昵的語氣，開口了。
“哎喲，哀家的小麒麟兒也來了啊！”
李太後的目光，越過了眾人，直接落在了朱由檢的身上。不管她心中是真喜歡，還是假喜歡，至少，此刻的朱由檢，已經和她“九蓮菩薩”的名號，以及整個皇家的“祥瑞”，都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這份特殊的“利益共同體”，讓她必須對這個孩子，表現出足夠的重視和喜愛。
她笑著對下首的郭氏招了招手：“好孩子，快，將他抱上前來，讓哀家好好瞧瞧。”
郭氏聞言，心中大喜！她並未親自上前，而是對著陸氏使了個眼色。陸氏立刻心領神會，抱著朱由檢，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自有慈寧宮的掌事大宮女，從陸氏手中，將朱由檢接了過去，再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李太後的麵前。
李太後伸出那雙雖然蒼老，卻依舊保養得宜的手，將朱由檢接了過來，抱在自己懷中。她一邊用手指輕輕地點著朱由檢的小鼻子，逗弄著他，一邊卻像是漫不經心地，對階下的郭氏問道：
“說起來，哀家聽聞，這孩子的生母劉氏，近來可是病得很嚴重嗎？”
她這話問得突然，卻又像是長輩對晚輩身體狀況的尋常關心。
郭氏聞言，心中一凜，連忙再次伏下身子，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聖母皇太後的話。劉妹妹前段時日，確實是因憂思傷神，偶感微恙。小爺體恤她，這才命孫媳暫為照管五殿下，好讓她安心靜養。”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還請太後放心。小爺和孫媳，以及整個東宮上下，都十分關注劉妹妹的身體。已經請了禦藥房最好的太醫為她診治，也送去了不少滋補的湯藥。畢竟，她為太後您、為皇爺、也為小爺，誕下了檢哥兒這等聰慧伶俐的麒麟兒，乃是我東宮的大功臣！孫媳斷然不會讓她有半分閃失的！”
她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既表明瞭自己“暫為照管”的名正言順，又彰顯了自己和太子對劉氏的“關懷”與“重視”，將一個賢良大度的嫡母形象，扮演得淋漓盡致。
李太後聽了，臉上卻並無太多表情。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郭氏，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在郭氏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地說道：
“既如此，那你可要好好地當一個‘好母親’啊。”
她特意加重了“好母親”三個字的讀音，語氣意味深長。
郭氏聽了，隻覺得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她知道，太後這是在警告她！警告她，可以“照管”朱由檢，但絕不可存有其他不該有的心思！也警告她，必須善待劉氏，不可有半分的苛待！
她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再次跪倒在地，叩首道：“孫媳遵旨！定不負聖母皇太後教誨！”
而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朱由檢，在聽到李太後和郭氏談論起自己母親劉氏的“病情”時，那對小耳朵，便立刻豎了起來！
他雖然不能完全聽懂其中那些彎彎繞繞的機鋒，但也聽明白了，自己的撫養權，似乎就是因為母親的“生病”，才轉移到郭氏這裏的。
母親真的病得很重嗎？還是說故意如此，生病隻是託詞而已？
他心中一陣擔憂，那點睡意也瞬間煙消雲-散了。
李太後似乎也發現了懷中這個小傢夥的變化。她低頭一看，隻見朱由檢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郭氏的方向，小眉頭還微微地蹙著，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李太後見了，更是稱奇，忍不住笑了起來，對著身旁的王皇後打趣道：“你瞧瞧，你瞧瞧這孩子！哀家不過是提了他親娘一句，他這便豎起耳朵來聽了！這可真是個小人精啊！”
王皇後也掩口笑道：“母後說的是。五殿下聰慧過人，想來是知道您和太子妃娘娘都在關心他母妃，心中感激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笑著，殿內的氣氛，似乎又恢復了方纔的溫和與喜慶。
隻是，朱由檢的心中，卻還在擔心自己母親是否真的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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