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氏聽完魏朝那番鞭辟入裏的分析,心中又敬又畏,隻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比她想像中還要深不可測。她伺候得越發小心翼翼,不敢有絲毫懈怠。
魏朝享受著客氏的服侍,心情似乎很是不錯。他又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然後像是要告訴客氏什麼小秘密一般,湊到她耳邊,用隻有兩人才能聽見的音量,悄聲說道:
“正是因為這位五殿下背後站著的大佛多,又顯露出這等‘祥瑞’,這不就引得有些人眼饞了嘛!”
“眼饞?”
客氏柳眉微蹙,有些不解地問道,“爺說的是誰?誰又會眼饞這個?”
魏朝神秘一笑,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太子妃。”
“啊?!”
客氏聞言,更是大惑不解,“這……這關太子妃娘娘什麼事?她不是……不是也誇五殿下聰慧嗎?而且,五殿下好了,不也等於咱們東宮好了嗎?太子妃娘娘有什麼可眼饞的?”
魏朝見她這副天真的模樣,不由得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嘆道:“你啊你,真是個婦道人家,隻看得到眼前這點東西,哪裏懂得這宮裏頭深層次的道理!”
“太子妃……”
魏朝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她這是既想名,又想利,更想給自己做個萬全的保障啊!”
看著客氏那一臉茫然的樣子,魏朝也懶得跟她繞彎子了,索性簡單地點撥道:“你想想,太子妃娘娘手裏,雖然撫養著元孫,可元孫畢竟不是她親生的!她自個兒又沒個兒子傍身,這心裏頭,能踏實嗎?”
“如今這國本之事,看似是定了,可誰又敢打包票,將來不會再起波瀾?當今皇爺和福王,那可是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呢!太子妃她怕啊!她怕這‘國本之爭’的戲碼,將來會在她撫養的元孫這一輩,再重新上演一遍!”
魏朝這一番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客氏心中的迷霧!
她明白了!她徹底明白了!
太子妃看似端莊大度,實則心中充滿了不安全感。她拉攏五殿下,不僅僅是簡單的喜愛,更是想給自己多留一條後路!若是將來元孫真的出了什麼岔子,她若能將這個同樣得聖母皇太後和皇爺青睞的“靈童”五殿下收為養子,那她的地位,便依舊是穩如泰山!
想通了這一層,客氏心中不由得一陣發冷。
這些達官貴人,這些主子娘娘們的心思,真是太複雜,太可怕了!
她雖然依附於魏朝,也想著往上爬,但她畢竟是朱由校的乳母,從朱由校嗷嗷待哺起,便日夜照料,那份情意,是做不得假的。此刻聽到魏朝這番分析,她心中也不免為自家元孫的未來,感到了一絲擔憂。
“唉……”
她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隻盼著我們元孫,將來能順順利利地,莫要再經歷小爺這般的磨難纔好。”
而另一邊,就在魏朝與客氏密議機心之時,奉宸宮內,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劉淑女被兩名宮女攙扶著,人事不省地送回了寢殿的錦榻之上。
這一陣響動,也驚醒了殿內所有的人。
原本已經入睡的朱由檢(李明遠),也被這慌亂的動靜給弄醒了。他睜開朦朧的睡眼,便看到母親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彩兒、陸氏、小秦兒等人,正圍在床邊,一個個哭喪著臉,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娘……娘怎麼了?”朱由教檢心中也是一陣驚慌。他能感覺到,母親的情況似乎很不好。
他努力地傾聽著彩兒她們的對話,這才斷斷續續地明白了事情的經過。隻知道母親在靈堂之上,似乎是被小爺斥責了幾句,然後就直接暈倒了!
“怎麼會這樣?!”
朱由檢心中又急又怒。他那個便宜老爹,也太不是東西了!竟然對自己女人下這等重口!
他心中正自焦急,便見那名之前被派去禦藥房的葯童,跟著楊時急急忙忙地將煎好的湯藥給送了回來。
“葯來了!葯來了!”彩兒見狀,如蒙大赦,連忙接過葯碗。
這一次,倒也無人再敢刁難。畢竟,這葯是尚葯奉禦崔文升親自盯著煎的,又有太子小爺的旨意在前,誰還敢在這節骨眼上耍什麼麼蛾子?
隻是,葯雖然來了,可劉淑女此刻依舊是牙關緊閉,人事不省,這葯又該如何喂下去呢?
彩兒、陸氏和小秦兒等人,想盡了各種辦法,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喚,又是用溫熱的帕子擦拭臉頰,總算是讓劉淑女的牙關稍稍鬆動了一些。彩兒連忙用小小的銀匙,撬開主子的嘴,將那碗由尚葯奉禦崔文升親自盯著煎好的湯藥,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餵了下去。
葯雖然喂下去了,但劉淑女卻依舊是雙目緊閉,人事不省,隻是眉頭緊緊地蹙著,彷彿在做一個極不安穩的噩夢。
而在下人房那邊,李進忠聽聞了主子娘娘在靈堂暈厥的訊息,心中也是焦急萬分!他恨不得立刻就爬起來,衝到主子身邊去瞧瞧情況,盡一份奴才的本分。
但奈何,他自己此刻也是傷勢沉重,背上被那水火棍打得皮開肉綻,別說是下床,便是稍稍動彈一下,都牽扯著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無法可施,也隻能趴在床上,雙手合十,對著那漫天神佛,一遍又一遍地虔誠祈禱,求佛祖、求菩薩,也求他心中那至高無上的“小靈童”殿下,保佑娘娘能平安無事,早日康復。
另一邊,王貴妃的薨逝,以及萬曆皇帝對此事的冷漠處理態度,也引起了前朝大臣們的警覺和不滿。
按照國朝規矩,貴妃薨逝,乃是國喪,理應在第一時間昭告天下,並由禮部按製操辦喪儀。可如今,自九月十三日酉時,王貴妃薨逝之後,一連過去了三日,宮中竟是沒有半點訊息傳出來,彷彿此事從未發生過一般。
這種詭異的沉默,讓朝臣們心中都生出了幾分不安。
到了九月十六日,眼見著皇帝依舊毫無動靜,內閣首輔葉向高,終於按捺不住了。他決定親自帶頭衝鋒,不然後麵他就要被禦史們沖了,所以趁著現在言官還沒有發酵自己趕緊向這位行事乖張的皇帝,討個說法!
他洋洋灑灑,寫就一篇奏疏,直呈禦前,其中言辭懇切,卻也帶著幾分質問的意味:
“……外間喧傳皇貴妃王氏薨逝,宮禁事密,臣不及知,經今四日,未見傳諭。臣備員密勿,不敢不請。如以禮節未定,有所遲回,則《會典》開載皇貴妃喪禮甚明。且近有皇貴妃李氏例可行,惟皇太子與母妃,則我朝前次未有,所當禮部斟酌上請者也。”
他這番話,意思很明確:皇上,我們這些做大臣的,都聽說王貴妃去世了,這都過去四天了,您怎麼連個官方通知都沒有?您若是擔心禮節沒定好,那《大明會典》裏寫得清清楚楚,皇貴妃的喪禮該怎麼辦。而且,前些年不是還有個李貴妃去世的例子可以參考嗎?唯一比較特殊的是,太子殿下還在世,他該如何為生母守喪,這個確實是咱們大明朝頭一遭,應該讓禮部好好研究一下,拿個章程出來給您看纔是!
這道奏疏,可以說是有理有據,不卑不亢,直接將了萬曆皇帝一軍。
直到第二天,萬曆皇帝那姍姍來遲的回復,才通過司禮監,送到了內閣。
隻見聖諭上寫道:
“皇貴妃王氏,於十三日酉時薨逝。閣臣具題恭慰。”
隨奉聖諭:“皇貴妃王氏,朕以誕育皇太子,命居一宮自適。前月間偶爾有疾,即著皇太子自往問安數次。不意昨以疾終,朕深悼惜。覽卿等奏,已知道了。”
這番話說得,是何等的輕描淡淡寫,何等的冷漠無情!彷彿去世的,不是為他誕育了皇長子的貴妃,而是一個不相乾的宮人一般。一句“深悼惜”,一句“已知道了”,便將所有的父子之情,夫妻之義,都撇得乾乾淨淨。
朝臣們見了,無不心中暗自嘆息。皇爺對太子一係,果真是涼薄至此啊!
而葉向高在奏疏中提及的“皇貴妃李氏”,指的便是當年也曾寵冠後宮的李敬妃。她是桂王朱常瀛、惠王朱常潤的生母,當然她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未來的南明永曆帝朱由榔的祖母。
據說,萬曆皇帝對這位李敬妃的寵愛程度,一度不亞於鄭貴妃。也正因如此,引來了鄭貴妃的嫉恨,暗中指使禦藥房的內監張明,投藥將其陰謀害死。
李敬妃死於萬曆二十五年,當時萬曆皇帝悲痛異常,親自為其操辦了隆重的喪儀,還下令將其所生的兩個兒子,皇五子朱常潤和皇六子朱常瀛,交由中宮王皇後親自撫養!
如今,葉向高特意將李敬妃的例子提出來,與王貴妃的遭遇做對比,其用意,不言而喻,就是要提醒萬曆皇帝,莫要厚此薄彼,太過無情。
隻是,這位深居九重的天子,又豈會輕易被臣子們的話所動搖呢?
王貴妃的身後事,從一開始,便註定了會是一場充滿了尷尬與涼薄的鬧劇。而這一切,對於尚在奉宸宮內,為母親的病情而憂心忡忡的朱由檢來說,似乎還顯得有些遙遠。
萬曆皇帝那道冷漠的諭旨,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內閣和六部九卿官員們的心頭。但作為首輔,葉向高知道,他不能就此罷休。王貴妃的喪儀,不僅僅是一家一姓的身後事,更關乎國朝體麵,關乎儲君的尊嚴,也關乎天下人對皇室倫常的看法。
他看著皇帝這般拖延敷衍,心中又急又氣。再過兩日,便到了按製應為貴妃輟朝的日子,可皇上這邊連個明確的章程都未曾頒下,這成何體統?!
九月二十一日,眼見著萬曆皇帝依舊沒有進一步的旨意,葉向高再也按捺不住,不顧可能會觸怒龍顏的風險,再次上了一道言辭更為懇切,也更具針對性的奏疏。
他知道,必須給皇上一個明確的、無法迴避的參照標準!
奏疏中,他先是照例給萬曆皇帝戴了頂“以孝治天下”的高帽子,接著便直指問題核心:“……臣聞皇太子之母王貴妃薨逝,外間議論紛紛。臣以為,其子既為東宮儲君,其葬禮規格,理應從厚。我朝世廟之時,亦有先例。莊敬太子之生母,皇貴妃王氏,其薨逝之時,喪儀便極其隆重。如今王貴妃之例,理應參照此規格辦理!”
他這番話,先是給萬曆皇帝戴了頂“以孝治天下”的高帽子,接著便直指問題核心,點明時間緊迫,禮不可廢,若是再拖延下去,外麵又要謠言四起,對皇帝您的聲譽可不好。可以說是軟硬兼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同時也可謂是圖窮匕見!直接將參照物件,鎖定在了同樣是太子生母的嘉靖朝皇貴妃王氏身上!這就等於給萬曆皇帝劃下了一條高標準的線,讓他難以迴避。
奏疏呈上之後,如同泥牛入海,依舊是毫無聲息。
直到第二天,司禮監才慢悠悠地傳回了萬曆皇帝那姍姍來遲的聖旨。隻是,這聖旨的內容,卻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也大失所望!
聖旨之上,隻有短短九個字,卻充滿了無盡的冷漠與刻意的貶抑:
“照世廟皇貴妃沈氏例行。”
此旨一出,內閣嘩然!
皇貴妃沈氏?那是誰?那是嘉靖皇帝另一位未曾生育子女的皇貴妃!她的喪儀規格,雖然也算體麵,但與太子生母的規格相比,那簡直是天差地別!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他竟然要用一個無子嗣的貴妃的例子,來操辦當朝太子生母的後事?!這不僅僅是涼薄,這簡直就是在公然地、**裸地羞辱太子!是在向滿朝文武宣告,即便你的兒子是太子,在我心裏,你也無甚不同!翻譯過來就是說我沒有這個兒子?
這背後,皇帝與朝臣之間在禮法上的巨大矛盾,已然暴露無遺!
葉向高看著這九個字,氣得是渾身發抖!但他知道,此刻再生氣也無濟於事。聖旨已下,若是公然抗旨,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他隻能強壓下心中的怒火,與禮部官員們連夜商議。最終,他們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在萬曆皇帝定下的“沈貴妃例”這個大框架之下,儘可能地引經據典,參考各種先例(比如憲宗淑妃、世宗康妃等),想方設法地為王貴妃和太子,爭取到最大程度的“加隆”和體麵。
於是,便有了後來那份詳盡無比,又處處透著“小心機”的《皇貴妃薨逝合行事宜》題本。
他們雖然無法改變皇帝的大方向,卻在每一個細節上,都力爭從厚,據理力爭:
而這份由禮部精心擬定的章程,也充分體現了他們的小心與周全:
他們首先指出,查遍我朝典籍,皇貴妃薨逝之時,其子已是冊立東宮的,尚無先例。但憲宗皇帝的淑妃(孝宗生母)、世宗皇帝的康妃(穆宗生母),她們薨逝時,雖然自己尚未被封為皇貴妃,兒子也未經冊立東宮,但當日的禮儀,俱都辦得十分隆重。更何況,如今的王貴妃,既有貴妃的封典,皇太子冊立東宮也已多年,此事關係到天下臣民的觀感,禮儀更應當加倍隆重纔是!
謹將各項事宜條列如下,上請聖裁:
其一,聞喪輟朝:自本月二十二日起,至二十六日止,京城輟朝五日,不鳴鐘鼓。皇帝陛下身服淺淡色衣服,於文華門照常處理緊要政務。文武百官則需身著青素服,腰繫黑角帶,入朝參班。次日,百官還需在指定地點,行奉慰之禮。
其二,皇太子主喪:欽命皇太子主理此次喪儀的饋奠之事。皇太子需率太子妃入宮,身穿斬衰(最重的喪服),在靈前哭盡哀思,先行四拜大禮,並親自看視小殮、大殮的全過程。成服之後,每日早晚都需到靈前哭奠。三日之後,可減為每日一奠,直至第二十七日方止。至於那最重的斬衰喪服,考慮到需避君父之尊,隻在燕居私下穿著便可,以伸人子之情。
其三,祭祀規格:
共設祭壇十五處,等級分明:
皇帝陛下禦祭一壇;
慈聖李太後祭一壇;
穆宗皇帝的諸位皇妃共祭一壇;
中宮王皇後祭一壇;
其餘皇貴妃、貴妃、妃、嬪等共祭一壇;
皇太子親祭一壇,皇太子妃亦祭一壇;
瑞安長公主(皇帝的姐妹)祭一壇;
福王(已封親王)攜福王妃祭一壇;
瑞王、惠王、桂王(尚未封爵的皇子)共祭一壇;
榮昌公主、壽寧公主(皇帝的女兒)共祭一壇;
汝安王繼妃(宗室代表)祭一壇;
景恭皇妃(萬曆另一已故妃嬪)祭一壇;
尚六局(宮女代表)祭一壇;
內官、內使(太監代表)共祭一壇。
所有祭品,俱由光祿寺按最高規格操辦。祭祀當日,由內導引官引導皇太子及太子妃就位,行四拜禮,奠酒,讀祝文,再行四拜禮,舉哀,禮畢。
其四,後續儀典:由欽天監負責選擇小殮、大殮及焚燒祭文黃絹的吉日良辰。由翰林院負責撰寫謚號冊文、各種祭文以及壙誌文。在焚黃之日,需陳設祭品,將祝文及冊文置於靈前,由皇太子行三獻酒之禮,女官宣讀冊文,禮畢後焚燒祝文及冊文。
其五,週期祭祀:自薨逝之日起,每七日為一“七”,共行“七七”四十九日之祭。另有百日、週年、二週年等祭奠,皇帝禦祭一壇,皇太後以下諸人也需各自致祭,俱由光祿寺按例操辦。在殯期間,皇太子需率太子妃按時行禮,禮儀如同初喪。安葬之後,也需按時遣內官前往墳園祭掃。
其六,安葬事宜:安葬之前,需先遣官祭告後土神隻。屆時由欽天監官員候定時辰,執事官陳設祭品,行再拜、酹酒、讀祝等禮。
此外,還有諸如欽定謚號、儀仗規製、棺槨樣式等等繁瑣的禮儀,就不再一一贅述了。
內閣及禮部完全無視萬曆的意思,還是仔細拿出了認真的方案,大概的意思是皇帝您睜開眼看看章程吧!別盡幹些不是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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