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那張撕開的烙餅,在丁傅莊口的槐樹蔭下,像一塊磁石般吸住了所有飢童的目光。
原本怯生生圍觀的流民孩子們,看見餅塊雪白的麵瓤和焦黃酥脆的皮,喉結都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起初隻是三兩個膽子稍大的孩子往前蹭了半步,緊接著,更多孩子從道旁、從樹後探出身來——他們本像一群受驚的麻雀,此刻卻被食物的香氣勾住了魂。
徐二驢和那個被誤認作男孩的女孩,捧著餅塊僵在原地,不敢下口,隻獃獃看著朱由檢。其餘孩子則眼巴巴盯著朱由檢手裏剩下的乾糧袋,那眼神裡混著渴望、怯懦,還有一絲被飢餓逼出的、野獸般的兇狠。
“小官人……行行好……”
一個瘦得顴骨突出的男孩最先跪了下來,聲音細若蚊蚋。這一跪彷彿觸發了什麼機關,呼啦啦跪倒一片,七八個孩子伏在塵土裏,額頭抵著地,不敢抬頭。更遠處,幾個懷抱嬰兒的婦人見狀,也試探著往這邊挪,眼神裡燃起微弱的希望。
陳銳瞳孔一縮。
他右腿向前微錯半步,左手已按上刀柄。身後四名緹騎無需言語,幾乎同時“鏘啷”一聲,綉春刀出鞘半尺!刀刃反射著午後的日光,刺得人眼疼。那寒光與殺氣,讓跪倒的孩子們渾身一顫,婦人腳步頓住,再不敢向前。
“退!”
陳銳一聲低喝,聲音不高,卻帶著北鎮撫司拷問人犯時淬鍊出的煞氣。他右手往下一壓,四名緹騎立時收刀歸鞘,動作整齊劃一,卻仍保持手按刀柄的姿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
人群像被無形的牆擋住,不敢再往前半步,隻遠遠望著。
朱由檢心中輕嘆。他知道陳銳做得對——此時若心軟,一擁而上,場麵立時失控。這些災民已餓到極限,求生的本能會壓倒一切禮法理智。但他胸中那股憋悶卻更重了:這世道,竟連施一口吃食,都要先拔刀立威。
他藉著緹騎圍成的屏障,轉向那兩個被打的孩子。蹲下身,目光落在徐二驢臉上。這孩子約莫七八歲年紀,因長期飢餓,身量比同齡人瘦小許多,此刻縮著肩膀,將那個女孩死死護在身後——女孩頭髮枯黃打結,臉上泥汙混著血痕,隻一雙眼睛透過亂髮,怯生生地望著朱由檢。
“莫怕。”朱由檢放緩聲音,“我問你話,你如實答。你叫甚麼名字?今年幾歲?”
徐二驢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俺……俺叫徐二驢。今年……今年該是八歲了吧?”
八歲?朱由檢一怔。他看著這孩子乾瘦的、比自己還矮半個頭的身子骨,心頭像被針紮了一下。他自己這具身體雖隻九歲,但因營養充足,已比尋常農家孩子高上半頭。可眼前這“八歲”的徐二驢,看起來至多六歲。
“徐二驢?”朱由檢問:“怎取這麼個名字?”
徐二驢低聲道:“俺爹說……俺家要有兩頭驢就好了,一頭拉車,一頭耕地,日子就能過下去。俺是老二,就叫二驢。”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俺還有個哥,叫德驢……去年餓死了。”朱由檢沒想到這家對驢的執念這麼深!
旁邊跪著的孩子堆裡,忽有人嗤笑一聲:“甚麼二驢,就是個二賊!專偷人東西!”
徐二驢身子一抖,頭埋得更低,耳根漲得通紅,卻咬著嘴唇不說話。他身後的女孩卻突然探出頭來,尖聲反駁:“俺哥沒偷!是撿的!你們冤枉人!”
朱由檢抬手止住,目光掃過那群起鬨的孩子,見他們縮了縮脖子,才轉回徐二驢臉上:“你父母何在?”
徐二驢眼眶瞬間紅了,強忍著沒掉淚:“俺爹……去年永定河發大水,衝垮了壩子,俺家那兩畝窪地全淹了。爹去撈水裏漂的木頭,想修房子,再沒上來。俺娘……娘帶著俺和妹逃荒,走到半路,病倒了。上個月……也沒了。”
他說到後頭,聲音已哽住,卻死死攥著拳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朱由檢沉默片刻,看向其他孩子:“你們呢?父母可還在?”
方纔嗤笑的那個男孩低著頭,小聲道:“俺爹還在,跟村裡人一塊往京城去尋活路。把俺丟在這兒,說等安頓下來再回來接……”話沒說完,旁邊一個更瘦小的孩子卻“哇”一聲哭出來:“俺爹孃都沒了!就剩俺一個了!”
一時間,七八個孩子裏,竟有四五個已父母雙亡,餘下的也多是與親人失散,或被遺棄在此。這些本該在父母膝下承歡的年紀,卻已早早嘗盡了生離死別的苦楚,更在這災荒亂世裡,為了一口吃食,學會了弱肉強食,學會了欺淩更弱者。
朱由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餅屑。他轉向陳銳:“陳千戶,京中如今可設粥廠賑濟?”
陳銳躬身道:“回皇孫,陛下於本月初八下旨,命五城兵馬司於京城九門外各設粥廠,煮粥濟貧。隻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流民日增,粥少人多,聽說每日隻施兩頓稀粥,領粥的隊伍排出去二三裡。這些孩子若無大人帶著,怕連粥碗都擠不上去。”
朱由檢望向官道盡頭隱約可見的京城輪廓。夕陽西下,將城牆染成暗紅色,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鐵。他知道陳銳說得委婉了——所謂“粥廠”,不過是朝廷粉飾門麵的手段。那些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湯,養不活這成千上萬的饑民,更救不了眼前這些無依無靠的孩子。他們若無人管,要麼餓死道旁,要麼淪為地痞混混的爪牙,要麼被人牙子拐去,賣作奴僕,甚或更不堪的去處。
他深吸一口氣,心中已有了計較。
“徐二驢。”朱由檢看向那個仍緊繃著身子的男孩:“你方纔說,你爹最大的心願是有兩頭驢,拉車耕地,把日子過下去。那我問你——若我給你一條活路,讓你和你妹妹,還有這些沒了爹孃的孩子,能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你可願跟著我走?”
徐二驢猛地抬頭,眼中爆出不敢置信的光,卻又迅速黯淡下去,警惕地問:“小官人……要俺們做甚麼?賣身麼?”
“不賣身。”朱由檢搖頭:“我有一處莊子在宛平縣,正缺人手。你們去那兒,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餵雞養鴨、打掃院落、幫著照看菜地。我管你們吃住,每月還發些零用銅錢。待你們長大些,若想學門手藝,我也可請人教。”
他頓了頓,語氣更緩了些:“自然,若你們不願,我也不強求。每人可分些乾糧,自尋生路去。”
徐二驢呆住了。他身後的女孩拽了拽他破爛的衣角,小聲說:“哥……俺餓……”
其餘幾個孤兒也眼巴巴望過來,眼神裡既有期盼,又有恐懼——他們已被這世道騙怕了,不敢相信天上會掉下這樣的好事。
徐二驢咬了咬牙,忽然拉著妹妹跪下來,重重磕了個頭:“俺願意!俺願意跟著小官人!隻要給俺妹一口飯吃,讓俺做牛做馬都成!”
這一跪,像推倒了骨牌。另外四個孤兒也紛紛跪下磕頭,口稱“願意”。有兩個父母尚在的孩子猶豫片刻,終究沒敢上前——他們怕離開此地,父母回來尋不著。
朱由檢點點頭,對陳銳道:“陳千戶,勞煩你派兩名弟兄,持我令牌,將這些孩子送往宛平五裡屯的李家莊。告訴莊頭李安,好生安置,按莊丁例給衣食,莫要苛待。”他從腰間解下一枚鎏金銀牌——那是離京前朱常洛所賜,以備不時之需。
陳銳接過令牌,略一遲疑,低聲道:“皇孫,此事……是否先稟明太子殿下?”他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二人能聽見:“私自收留流民,若被言官知曉,恐生非議。”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陳千戶,這些孩子最大的不過八歲,最小的才五六歲。我收留他們,一為積德行善,二為莊上添些人手,有何不妥?至於言官——”
他淡淡一笑:“我年方九歲,收幾個孤兒在莊上做些雜活,也算‘私蓄奴僕’麼?縱有非議,自有父王替我擔待。”
這話說得輕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陳銳心中一凜,知道自己多嘴了,連忙躬身:“卑職明白。這就安排。”
他點了兩名最穩重的緹騎,吩咐一番。那兩名緹騎領命,將徐二驢等六個孩子聚攏起來——五個男孩,一個女孩,都是麵黃肌瘦,眼神惶惑。朱由檢又從乾糧袋裏掏出最後幾張餅,分給他們:“先墊墊肚子,路上聽這兩位軍爺吩咐,莫要亂跑。”
孩子們捧著餅,狼吞虎嚥起來,噎得直抻脖子。徐二驢卻隻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裏,餘下的仔細包好,揣進懷裏——那是留給妹妹的。
朱由檢看在眼裏,沒說話,轉身上馬。
馬蹄聲重新在官道上響起時,日頭已偏西。朱由檢回望了一眼那群漸漸縮小的身影——六個孩子像一串小麻雀,跟在兩名緹騎馬後,蹣跚往宛平方向去。徐二驢牽著妹妹的手,不時回頭望來,眼神複雜。
陳銳策馬靠近,低聲道:“皇孫仁心。隻是這般孩子,莊上已收留了多少?”
朱由檢握著韁繩,目視前方:“這是第一批。李矩前日來信說,莊上如今收容了三十七名逃荒的匠戶,多是拖家帶口。我讓李安將他們安頓下來,有手藝的做手藝,沒手藝的種地養畜。這些孩子去了,正好跟著學些活計,總比餓死強。”
陳銳沉默片刻,終是忍不住:“皇孫,您年紀尚幼,便有此等胸懷,卑職敬佩。隻是這世道……災民遍地,您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況且,東宮如今處境微妙,您這般行事,若被有心人拿去作文章,恐對太子殿下不利。”
這話說得懇切,已是逾越了臣屬本分。朱由檢側頭看了陳銳一眼,見他神色鄭重,知他是真心提醒,便緩了語氣:“陳千戶,我知你好意。隻是——你今日也看見了,道旁那些饑民,那些孩子。朝廷的粥廠救不了他們,地方官府更指望不上。我雖力薄,但既有莊子,有糧食,能救一個是一個。至於言官非議……”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與年齡不符的冷意:“他們若連九歲孩童收留幾個孤兒都要彈劾,那這大明朝的言路,也未免太不值錢了。更何況,我此舉雖微,卻也是在為父王積德——儲君之子尚知憐憫百姓,恤孤撫幼,傳出去,總好過東宮隻知閉門讀書、不問民間疾苦的名聲。”
陳銳一怔,細細品味這話,心頭豁然開朗。原來皇孫此舉,不僅是為救人,更是為東宮博取仁德之名!他看向朱由檢的眼神,不禁又深了幾分——這位小殿下,心思之深,慮事之遠,實在不像個九歲孩童。
一行人不再多言,打馬疾馳。過張家灣時,暮色已四合,運河碼頭上點點漁火,與天際殘霞相映。朱由檢勒馬稍歇,飲了口水,心中卻還在盤算莊上的事:三十七名匠戶,六個孤兒,每日嚼用不少。好在李太後所賜那八百多畝地多是上等水田,今年夏收應該不錯。蘇伯成那邊若真能搭上線,或許能從江南運些平價糧來,既可平抑京畿糧價,也能多養些人。
隻是,這一切都需銀錢。他懷揣著裕豐號的賬冊和蘇伯成那本《泰州誌》,彷彿揣著兩團火——一團能燒穿通州倉廩的黑幕,一團卻可能引火燒身。
“走吧。”朱由檢收回思緒,抖韁催馬,“趕在宮門下鑰前進城。”
慈慶宮正殿的燈火,亮得有些刺眼。
朱由檢踏入殿門時,已是戌正時分。殿內隻點了四盞宮燈,光線昏黃,將朱常洛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光潔的金磚地上。他背對著殿門,負手立在禦案前,案上堆著幾摞奏章文書,最上頭攤開一本,硃批墨跡猶新。
“孩兒參見父王。”朱由檢撩袍跪倒,行大禮。
朱常洛沒回頭,也沒叫起。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劈啪聲。伺候在側的鄒義和李實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喘。
良久,朱常洛才緩緩轉過身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一雙眼睛在燈影下顯得格外幽深,盯著跪在地上的朱由檢,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你還知道回來。”
朱由檢心頭一緊,伏身更低:“孩兒愚鈍,在外耽擱數日,累父王掛心,罪該萬死。”
“掛心?”朱常洛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卻無半分笑意:“孤豈敢掛心?五皇孫能耐大得很,孤派李實去尋你,你倒好,一句‘案情緊要,不便折返’,便將人打發回來了。怎麼,如今連為父的話,你也聽不進了?”
這話說得重了。朱由檢額頭抵地,聲音卻鎮定:“父王息怒。孩兒非敢違命,實是當時已查到關鍵線索——通州永豐倉賬冊有假,倉吏與糧商勾結,將陳糧充新,倒賣牟利。孩兒若當時折返,恐打草驚蛇,讓那夥蠹蟲趁機銷毀證據。孩兒想著,既蒙皇祖與父王重託,查辦此案,自當竭盡全力,查個水落石出,方不負厚望。若因畏懼艱險、貪圖安逸而半途折返,無功而返,孩兒……孩兒無顏麵見父王與皇祖。”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既點明瞭自己查案的成果,又將“違命”之舉包裝成了“為公忘私”。果然,朱常洛神色稍緩,但語氣依舊冷硬:“縱有千般理由,擅離京師、久出不歸,亦是僭越。你纔多大年紀?便敢自作主張?若人人都如你這般,這宮規禮法,還要不要了?傳出去,豈不讓外人笑話我東宮無禮少教!”
朱由檢心中暗嘆:來了。他這位父王,最在意的便是“體統”二字。幾十年戰戰兢兢活在萬曆的陰影下,早已將謹小慎微刻進了骨子裏。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失禮”之舉,都會觸動他敏感的神經。不過這天下不早就傳開了東宮都是文盲了嗎?
他保持著跪姿,聲音卻帶上了幾分委屈:“父王教誨,孩兒銘記。隻是……孩兒離京前,皇祖曾親口諭示,讓孩兒協助父王查案。孩兒想著,查案便需實地探查,若隻坐在京中看文書,如何能知真相?至於宮規禮法——”
他頓了頓,抬眼看朱常洛,眼神清澈:“孩兒年幼,若行事有差池,外人隻會說孩兒少不更事,怎會怪到父王與東宮頭上?反倒若是此案查得明白,揪出蠹蟲,肅清糧政,天下人都會贊父王教子有方,儲君賢德。”
這話說得巧妙,既點出了“奉旨查案”的大義名分,又將“失禮”的鍋甩給了自己“年幼不懂事”,更捧了朱常洛一把。朱常洛聽著,胸中那口氣總算順了些。
他走到朱由檢麵前,俯身將他扶起,語氣緩和下來:“罷了。你年紀小,有衝勁是好的。隻是往後行事,需多思量。你是天家子孫,一舉一動皆關天家體麵,不可輕率。”
他拍了拍朱由檢的肩,嘆道:“為父知道你心思重,想為父分憂。但日子還長,不必急於一時。此次你查到的線索,確是要緊——通州倉廩之事,為父已心中有數。你此番辛苦,為父是知道的。”
朱由檢順勢起身,垂手恭立:“孩兒不敢言辛苦。能為父王分憂,是孩兒本分。”
朱常洛點點頭,轉身走回禦案後坐下,指了指旁邊的綉墩:“坐吧。說說,除了賬冊,可還有別的收穫?”
朱由檢在綉墩上坐了半邊屁股,斟酌著開口:“孩兒還見了通州糧商蘇伯成。此人不簡單。他手中握有江南糧路,卻似對朝堂現狀不滿,言語間頗有狂生之態。他遞給孩兒一本《萬曆泰州誌》,說是泰州學派的心齋先生所著。”
“泰州學派?”朱常洛眉頭微蹙:“王艮那一脈?此學派倡‘百姓日用即道’,近於異端,朝中清流多不喜。你少與這些人牽扯。”
“孩兒明白。”朱由檢應道:“隻是蘇伯成說,他能從江南運平價糧入京,緩解糧荒。”
朱由檢垂下眼簾,聲音平穩地繼續道:“孩兒想著,若此事可行,或可解燃眉之急。此人雖言語狂悖,行事乖張,卻手眼通於江南糧路。與其坐視糧價高懸,災民流離,不若審慎用之,權作一支引水之渠。待京畿糧情稍緩,再作區處不遲。”
朱常洛聽了,撚著鬍鬚,沉吟不語。殿內燈火跳躍,將他臉上複雜的思慮映得一明一暗。許久,他才嘆了口氣,緩緩道:“此事……容後再議。通州賬冊之事,孤已知曉,會尋機向父皇稟明。至於那蘇伯成……你暫且莫要再與他有書信往來,一切待父皇聖裁。”
他語氣雖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既不想冒險用那狂生,也不想徹底斷了這條線,更不欲兒子再捲入更深。
“孩兒遵命。”朱由檢躬身應道,心中明白,這已是父王能做出的最穩妥、也最符合他性情的決斷。
“嗯。”朱常洛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疲態,揮了揮手:“此行你也辛苦了,下去給你母親問個安,好生歇息。明日再去覲見你皇祖吧,將所查之事,揀那能說的,簡要回稟便是。”
他特意強調了“能說的”三字,其中的保全與回護之意,不言而喻。
“謝父王體恤,孩兒告退。”朱由檢再行一禮,緩緩退出殿外。
離了慈慶宮正殿,夜風已帶著深秋的涼意。朱由檢並未立刻回自己寢處,而是先轉去西李選侍宮中問了安。西李見他歸來,倒是頗為歡喜,拉著手問了幾句路上辛勞,又賞了些新製的點心,話裡話外卻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打探,先是想知道他此行究竟有無“得罪”什麼人。朱由檢隻以“奉旨查案,循例而行”含糊應對,略坐片刻便辭了出來。
看著她如此熱情,她怕是單純以為自己出去撈好處去了吧!結果西李見朱由檢半天沒有表示,也有點悻悻。朱由檢也不慣著她,問安完後直接就退下了!
回到自己居住的偏殿,李矩早已得了信兒,備好了熱水和清淡的夜宵候著。朱由檢簡單盥洗後,一邊用著粥點,一邊將日間丁傅莊收留孤兒之事細細說與李矩聽。
“六個孩子,最大的徐二驢,看著不過六七歲身量,實則已八歲。都是父母亡於災荒,無依無靠的。”
朱由檢放下粥碗,語氣沉靜:“我已讓陳千戶派人,持我令牌送往宛平五裡屯的李家莊,交予李安安置。你明日一早便遣個妥當人出宮,再去莊上一趟,傳我的話:這些孩子,按莊上普通莊丁例給衣食,安排些輕省活計,勿要苛待。若有生病的,立刻延醫診治,費用從我份例裡支取。”
李矩躬身應道:“老奴記下了。殿下仁心,這些孩子能得殿下收留,實乃天大造化。”
他略一遲疑,又道,“隻是莊上如今匠戶、流民漸多,又添了這些孩童,嚼用開支日增。殿下雖有些田莊進益,長久看來,恐也難以為繼。”
“我知道。”朱由檢揉了揉眉心:“開源節流,總得一步步來。先讓他們活下來,活得像個人樣。飯都吃不飽,談何其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補充道:“再吩咐李安,從莊上或左近村落,請一位人品端方、略通文墨的落魄秀才或老童生,不拘束脩多少,去莊上教這些孩子認字、習文。每日不必多,一兩個時辰即可。束脩也按市價優給。”
李矩聞言,微微一愣。收養孤兒已是善舉,還要請先生教他們識字?這手筆和思慮,可遠不止是“積德行善”了。他心中震動,麵上卻愈發恭敬:“殿下思慮周祥,老奴明白了。識字明理,確是立身之本。奴才明日便一併交待下去。”
“嗯,去吧。我也乏了。”朱由檢揮了揮手。
李矩悄無聲息地退下,掩上了房門。
殿內隻剩下朱由檢一人。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和宮簷下搖曳的燈籠。徐二驢那雙警惕又隱含期盼的眼睛,彷彿又出現在眼前。還有通惠河邊那些混跡於災民中的地痞,永豐倉裡那些陳腐發黑的“新糧”,蘇伯成那雙灼人的眸子,以及父王那複雜難言、隱含著疲憊與擔憂的神情……
千頭萬緒,紛至遝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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