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人可知蘇伯成這個人?”
朱由檢輕輕念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枚菩提子:“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能讓你這個五品知州,都畏之如虎,甚至甘願為其驅使?”
劉世鐸既然已經徹底倒戈,便再無隱瞞。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似是敬畏,又似是忌憚,甚至還有那麼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皇孫。”
劉世鐸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沉重:“您可知,史書上有雲:‘士無定主,而能以三寸舌,搖動天下。’此人,非官非商,卻比官更懂宦海沉浮,比商更懂貨殖利害。若要比方,下官覺得,他頗有幾分昔日漢武朝主父偃之遺風!”
“主父偃?”
朱由檢眼神一凝。那個出身縱橫家、早年窮困潦倒、一朝得誌便攪動天下風雲、卻又最終不得善終的奇才?
“不錯。”
劉世鐸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與後怕:
“蘇伯成此人,年不過二十有三,一介布衣,常作儒生打扮,卻不喜經史子集,專研那縱橫捭闔之術。他並非通州本地人,三年前如流星般現於此地,先是做了陳大元裕豐號的大掌櫃,不到半年,便將陳家那本是一團亂麻的生意理得井井有條,更是一手策劃了那場‘聯倉並運’的局,將通州大大小小的糧商,悉數網羅於帷幄之中。”
“不僅如此。”
劉世鐸壓低聲音,似是怕被風聽了去:
“此人最令人心驚者,不在於經商,而在於——通官。他精通大明律例裡的每一處罅隙,更洞悉這官場上每一種不可言說的人情世故。他能替我們解開那些看似無解的死結,能將那原本要殺頭的罪過,通過這一層層的騰挪轉換,變成合乎情理的火耗與常例。”
“他便如那隱於幕後的弈棋者,包括下官,甚至是那素來清高的鄉紳趙彥,在他眼中,不過都是棋枰上的一枚枚落子。他指東,我們便不敢往西,隻因順之則利,逆之則是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他手裏捏著的,不僅是我們的七寸,更是那條連通著江南財賦與京師權貴的——金脈!”
“那他到底是誰的人?”朱由檢追問:“這等人才,背後若無參天大樹,豈能在通州這龍蛇混雜之地立足?”
劉世鐸聞言,搖了搖頭:
“這也是下官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他雖自稱也是受人之託,但在這通州三年,無論哪個衙門的大人想要招攬他,無論是哪家的權貴想要收他做幕僚,他皆是淡然拒之。他雖借魏國公府與南京戶部的勢,卻又似遊離於這兩者之外。”
“有時候……下官看著他,總覺得他並非是為了求財,亦非為了求官。他那種眼神就像是個看客,看著我們這些人在那名利場中掙紮求存,而他自己,隻不過是在這亂世中,尋一處棋盤,以眾生為子,以天下為局,聊以解悶罷了。”
“以此為樂?”
朱由檢喃喃自語,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一個視官場如棋局、視眾生如棋子、以解局破局為樂的縱橫家?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朱由檢目光投向了倉廒外,如今時節已經深秋,天色已變成漆黑如墨的夜色,他心中暗自思量。
一個二十齣頭、無根無基的布衣,竟能在這漕運旋渦中心遊刃有餘,視官宦如草芥,以天下為棋局?此人,究竟是何等樣人?
是那隱於市井、待價而沽的管仲?還是那攪動風雲、亦正亦邪的張儀?亦或是一個看透了這大明將傾、隻想在廢墟上狂舞的瘋子?
若如劉世鐸所言,此人手段高明、心性孤傲,貿然前去,怕是不僅討不到好,反而會落入他的算計之中。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在沒摸清他的底牌之前,這隻老虎的屁股,還是先別急著摸。
正沉吟間,一直躬身侍立的劉世鐸似是看出了朱由檢的猶豫,極有眼色地上前一步,低聲勸道:
“皇孫,此地陰寒,且人多眼雜,非是說話之所。夜已深了,皇孫千金之體,不宜久在風露之中。衙內後堂已備下薄酒熱茶,不如移步回衙?那裏清靜,有些關於蘇伯成、關於這漕運內幕的細枝末節,下官也好細細向皇孫稟明。”
朱由檢回過神,看了一眼這個剛才還嘴硬如鐵、如今卻溫順如綿羊的知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老狐狸,確實是會做人。他這是想藉機再表表忠心,把肚子裏的貨全吐乾淨,以此來換取自己的那個的承諾。
“也好。”
朱由檢點了點頭,整了整衣冠:“那就勞煩劉大人帶路了。”
“不敢不敢!皇孫請!這位公子請!”劉世鐸如蒙大赦,連忙在前頭弓著身子引路,那姿態,比對著自家的祖宗還要恭敬三分。
一行人出了永豐倉,重新上了暖轎,在錦衣衛的嚴密護送下,浩浩蕩蕩地回到了知州衙門。
這一次,衙門的大門不再緊閉,而是中門大開,燈籠高掛。那些原本或是驚恐、或是探究的胥吏們,此刻全都老老實實地跪在兩旁,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後堂內,早已收拾得窗明幾淨。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幾樣精緻而不奢華的小菜,一壺溫好的黃酒,擺在那張紫檀木圓桌上。
朱由檢當仁不讓地坐在了主位,朱由校在側位相陪。劉世鐸則隻敢在下首的一張綉墩上虛虛坐了半個屁股,神態恭謹至極。
“劉大人。”
朱由檢端起茶盞,並沒有動筷子,而是直奔主題:“現在這裏沒外人了。你既然說那是蘇伯成,那他的底細,想必你是知道的。把你知道的,關於他的一切,出身、來歷、喜好、甚至是他平日裏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事無巨細,都給我說清楚!”
“是!”
劉世鐸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了他這一生中或許最重要的一次彙報。
“回皇孫的話。關於蘇伯成的出身,其實下官也查過。但查來查去,卻隻查到他是三年前從南邊來的,操著一口蘇杭口音。有人說他是江南钜富沈家的旁支子弟,也有人說他是南京某位致仕尚書的私生子,甚至……還有傳言說,他與那神秘莫測的白蓮教,似乎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白蓮教?”
朱由檢眼神一凜。這個名字,在大明朝可是個極為敏感的存在。若是真沾上了這個,那性質可就全變了。
“隻是傳言,並未有實據。”劉世鐸連忙解釋:“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此人極愛解題。”
“解題?”朱由檢不解。
“正是。”劉世鐸苦笑一聲:“他這人,有個怪癖。他不愛金銀,不愛美色,甚至對那權位也看得極淡。但他最喜歡做的,就是接手那些看似無解的死局、爛攤子!不管是商號的虧空,還是官場的傾軋,甚至是人命官司。隻要這事兒足夠棘手,足夠難辦,他就會興奮,就會想盡辦法去解開它。”
“就像是在玩一個極其複雜的九連環。對他來說,把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辦成,看著我們在他設下的局裏團團轉,那就是他最大的樂趣。”
“比如去歲那次漕船沉沒案。”劉世鐸回憶道:“一百多艘漕船,幾萬石糧食,一夜之間在運河上消失得無影無蹤。朝廷震怒,派了禦史下來嚴查。當時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那個負責押運的千總,眼看就要把他滿門抄斬。結果蘇伯成出手了。”
“他隻用了一封信,還有幾個看起來毫無關聯的賬本,硬生生地把這案子給翻了過來!不僅把那千總保了下來,還反過來把那個來查案的禦史給拉下了水,最後逼得那禦史不得不病逝在任上。”
“那一手移花接木、借刀殺人的手段,簡直是鬼神莫測!”
說到這裏,劉世鐸的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恐懼,彷彿那個蘇伯成此刻就站在他身後一樣。
朱由檢聽了都心頭微震。
“不僅如此。”
劉世鐸壓低了聲音,丟擲了最後一個重磅炸彈:
“皇孫,您可知這次他為何要策劃這借糧填倉的把戲?難道僅僅是為了幫下官遮掩虧空?”
“難道不是?”朱由檢反問。
“不。”
劉世鐸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後怕的光芒:
“他是為了試探。”
“試探?”
“對!他在試探朝廷的底線,也在試探這次來查案的人,到底有多少斤兩!”
“他曾對下官說過一句話:‘若這來的人隻是個隻知道按圖索驥的庸才,那這齣戲,也就太無趣了。唯有真正的對手,才配讓他動一動真格的。’”
朱由校在一旁聽得入了神,手中茶盞停在半空都忘了放下,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彷彿聽的是評書裡的海外奇談。
他身子不由得往前傾了傾,脫口問道:“照你這麼說,這人呼風喚雨、指鹿為馬,連朝廷禦史都能隨手擺佈。真有這麼神?”
劉世鐸聞言,立刻將本就躬著的身子壓得更低,幾乎要離了那綉墩。
他抬起臉,神色是十二萬分的鄭重,斬釘截鐵地回道:“皇孫麵前,下官豈敢有半字虛言?方纔所述種種,樁樁件件,皆是下官親身所歷、親眼所見,那蘇伯成翻雲覆雨的手段,鬼神莫測的心機,比下官口中所述,隻怕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下官敢以這項上人頭擔保,句句是實,字字不假!”
他語氣沉凝,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的,在這暖閣靜謐的夜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讓炭火畢剝聲都顯得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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