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早就按捺不住,還沒等朱由檢話音全落,腳底就像抹了油似的,一頭紮進了那充滿木屑香味的鋪子裏。一直緊緊跟隨的宋晉嚇了一跳,連忙搶上幾步,那眼神警惕得就像是在護崽的老母雞,生怕這裏麵藏著什麼傷人的刨子鑿子。
這家店麵不小,前廳是專門待客的地方,牆上掛滿了各式精巧的木製成品:紫檀的筆筒、黃花梨的鎮紙、雕花的梳妝匣子,每一個都透著蘇式木作那股子細膩與雅緻。最妙的是那些擺在案頭的建築模型部件——微縮的鬥拱咬合得嚴絲合縫,窗欞上的花紋細如髮絲,甚至還擺著幾把做工精巧的魯班鎖和栩栩如生的木雕瑞獸,活脫脫就是個手工藝品的小博覽會。正中神龕上供著祖師爺魯班像,香爐裡線香裊裊,倒是添了幾分莊重。
門口迎客的夥計雖然見這幾位是半大孩子,但那雙練出來的毒眼一看那身上緞子料的光澤,便知非富即貴,連忙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掌櫃的也從櫃枱後頭繞了出來,一身長衫倒也周正,剛要開口問詢是定什麼傢具還是買現成的小件,卻見朱由校連眼角都不給他們一個,徑直就往後麵那傳來敲打聲的工坊闖。
“哎喲!小公子!後頭是粗重地界,去不得!去不得啊!”
夥計和掌櫃的臉色一變,趕緊上前一左一右地攔住,那表情像是護著什麼不得了的寶貝,又怕驚擾了這尊不知來歷的小佛爺。
“掌櫃莫慌。”
朱由檢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聲音雖稚嫩卻透著一股穩勁兒。他看了一眼被攔得有些惱火的大哥,笑著對那掌櫃一拱手:
“我這……書童,自幼對木匠手藝癡迷。今日見了貴寶地,一時技癢好奇,並無他意。隻是想去後頭看看那幾位大師傅的手藝。”
掌櫃的打量了一下朱由檢,見他說話得體,氣度更是沉穩,也不好強趕,但規矩還是要守的。他苦笑著拱手回禮:
“小公子有所不知。非是小的拿大,實在是後院雜亂,若是傷了貴人不好交代。再說小店雖然看著不大,卻也是正宗蘇式傢具在北京的分號。那些大師傅手裏頭都有各自不傳的獨門絕活,這國有國法,行有行規,若是看了去,泄露了機密,小的也沒法跟東家交代啊。”
“哼!”
旁邊的宋晉一聽這話,鼻孔裡冷冷哼出一聲。他常年在宮裏,見過的全是內官監造的頂級禦用之物,哪裏聽得這種市井狂言?
“蘇作?真是好大的口氣,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宋晉下巴一揚,滿臉的不屑:“咱們這京師地界,天子腳下,天下首推的自然是那雍容大氣的‘京作’!講究的是皇家規製,是氣派!你這一南邊來的小鋪子,也敢在這兒充大瓣蒜?還機密?我看也就是騙騙那些沒見識的土財主罷了!”
這番話說得極為尖酸,那掌櫃的聽了,麵色也不見惱,隻是眼神中多了一抹傲然。
“這位先生想是見多識廣。京作確是豪邁,用料也厚實。但若論到精巧細緻、惜料如金、那線條的流暢和榫卯的嚴密,我這蘇作,自有它的獨到之處。”
他不卑不亢地看著宋晉,又轉向朱由檢,語氣裏帶著自信:
“不瞞小公子,我這店裏,無論是起屋造房的‘大木作’,還是雕樑畫棟的‘小木作’,甚至是那精雕細刻的‘細木作’,樣樣都有坐鎮的大師傅。別說在南城,就是在整個四九城,隻要是在行家眼裏,咱們的手藝那也是能排上號的。若不信……”
“人才濟濟?”
被攔住的朱由校此時突然插了一句,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聽到了一桌好菜的選單,“大木作、細木作全都有?那敢情好!我還真沒見過把這些湊得這麼齊的民間作坊呢!快!快讓我瞧瞧!”
掌櫃的一時語塞,這小書童怎麼跟個沒見過世麵卻又像是懂行的瘋魔似的?
朱由檢笑了笑,從懷裏摸出一錠大概五兩的銀子,輕輕擱在旁邊的紫檀木桌麵上。
“掌櫃的,話別說太滿。銀子我有,但我這人最講究眼見為實。”
他淡淡道:“若真是好手藝,別說這幾兩銀子,就算定下幾套大傢具也是有的。可若是虛的!那咱們也就聽個響兒。”
掌櫃的一見那雪花銀,眼神頓時柔和了八分。這年頭,手藝是虛的,銀子是實的。何況看這架勢,這群人確實不是來偷藝的——誰家偷藝會帶這麼一幫貴人來?
“得!既然貴客執意要看,那便……請!”
掌櫃的一揮手,吩咐夥計去把那扇通往後院的隔門開啟。
剛一邁過門檻,一股更為濃烈的、混合著汗味和原木氣息的熱浪便撲麵而來。
後院果然比前廳雜亂得多。
一邊牆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各式工具:長刨、短刨、線刨,寬鑿、扁鑿、圓鑿,還有那大小不一的鋸子和墨鬥,排列得倒是整齊。牆角堆著紫檀、花梨等名貴硬木的邊角料,還有一堆堆如小山般的刨花和木屑。
十幾個光著膀子的匠人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拉大鋸的、推刨子的、鑿眼的……聲音嘈雜而有節奏。幾個隻有**歲的小學徒,正費力地拎著粗瓷茶壺給師傅們倒水,或者抱著幾乎比他們人還高的木料吭哧吭哧地搬運。
這幾位身穿綾羅綢緞的“不速之客”一進來,立刻引得眾匠人側目。那目光裡有疑惑,有羨慕,也有對外行的輕視。但他們的手,卻沒有停下哪怕一瞬,依然精準地在木料上推拉刻畫,彷彿這些木頭就是他們的命,比看貴人更重要。
“可真有意思!”
朱由校卻不管別人怎麼看,他深吸了一口那滿是木屑味兒的空氣,就像是聞到了世間最美妙的香氣,徑直朝著那個正在修整一個巨大榫頭的老師傅走了過去。
進了後院,那掌櫃的精氣神立馬就上來了。剛纔在前廳的那些小心翼翼和逢迎客套,似乎一到這熟悉的地盤兒,就被那漫天的刨花給掃了個乾淨。他負著手,走在朱由檢前頭半步,指點著這一屋子的手藝活兒,語氣裡滿是行內人的驕傲與自矜。
“小公子請看!”他指著靠東牆一位正拿著墨鬥彈線的老匠人。
“這是‘大木作’裡的‘掌桿師傅’。俗話說‘房倒屋塌大梁折’,這大木作,那就是蓋房子的骨頭!瞧見那位師傅腳下踩的那根梁了嗎?那是上好的黃花梨!要做的是官宦人家正廳的大挑梁。在我們蘇作的講究裡,這起架、發戧、出簷,那是差一分一厘都不行的。這大梁一上,榫卯一扣,別說是一百年,就是傳個三五代人,這房子也絕不帶走樣的!”
朱由校聽得連連點頭,眼神一刻也捨不得從那墨鬥線上移開。他平日在宮裏玩的雖也是木作,但多是些縮微的模型或是精巧的玩物,這等真刀真槍、能頂起萬鈞屋瓦的大梁製作,還真是頭一回見得如此真切。
“再看這邊。”掌櫃的腳步不停,將眾人引到西側一排相對安靜些的長條案前。這裏的幾個匠人,正拿著極其細小的刻刀,在一些細碎的木料上精心雕琢。
“這便是咱們的‘細木作’了,也是小店能在京城立足的根本。”掌櫃的隨手拿起案上一隻已近完工的筆筒,遞到朱由檢麵前,滿臉得意:
“您瞧這上麵的‘攜琴訪友圖’。這是咱們這兒的王師傅,祖上曾給那位嚴分宜家裏做過漆器的,這一手‘陷地深刻’的絕活,在咱們明代那也是數得著的!這筆筒用的乃是整塊紫檀,不僅要‘因材施藝’,順著這紫檀那如牛毛般的紋理走刀,更要講究個‘虛實相生’。這山石要見險峻,流水要見柔波,連那琴童手裏抱的琴囊,都得看出那緞子麵的褶皺來!”
朱由檢接過來一看,果然精妙絕倫,那刀工細入毫髮,彷彿真的能聽到山間鬆濤。
“這還不算什麼!”掌櫃的越說越興起,又指了指另一邊一個正對著陽光打磨一個巴掌大盒子的年輕匠人,“那叫‘百寶嵌’。小公子您是不知道,這玩意兒起自嘉靖年間,那時候那叫一個奢靡!周製那手藝,嘖嘖……咱們雖然比不得古人,但這小盒子上,咱們可是嵌了象牙、螺鈿、青田石,還要鑲上綠鬆石做點綴。這要在咱們手裏,得打磨上七七四十九天,光是這一層亮光漆,就得推上個十來遍,才能透出這股子溫潤如玉的光澤來!”
掌櫃的一張嘴滔滔不絕,從嘉靖朝的奢華風,講到隆慶時的簡潔,再到如今萬曆爺好大喜功下民間對繁複工藝的追求。什麼“束腰馬蹄腿”、什麼“攢接鬥簇”,那是一套接著一套,聽得旁邊的宋晉和李矩都一愣一愣的。
“還有啊,那邊做‘魯班鎖’的,那可不是尋常小孩玩的,那叫……”
掌櫃的正說得唾沫橫飛,似乎想把這滿腹的經綸和祖師爺的手藝都在這幾位貴客麵前倒個乾淨。
“啊——!我的手!”
突然,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如同利刃般劃破了院子裏和諧而嘈雜的勞作聲浪!
眾人心頭一顫,那掌櫃的話音戛然而止。
隻見不遠處的牆角邊,那個一直盯著朱由校看的年輕學徒,也不知是因為分心看了貴人,還是被旁邊人的動作帶了一下,手裏那把鋒利的推刨竟是一個沒收住,直直地鏟過了自己按在木料上的左手大拇指!
鮮血瞬間如注般湧出,瞬間染紅了身下那段昂貴的黃花梨木料,也濺了周圍雪白的刨花一身腥紅。那學徒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捂著手跪在地上,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哀嚎。
“二子!你怎麼了!”
旁邊的幾個師傅大驚失色,紛紛丟下工具圍了上去。一時間,院子裏亂作一團。
掌櫃的臉色也變了,這可是在貴客麵前見了紅!
朱由檢看著那殷紅的鮮血,眉頭微蹙。他倒不是怕這血腥,隻是這場麵,瞬間就把剛才那種關於工匠精神的浪漫敘事給打破了。
這纔是這個時代底層最真實、最殘酷的“技藝”。是汗水,更是血水換來的。
那學徒疼得渾身抽搐,抱著血肉模糊的手在滿是木屑的地上打滾,嘴裏發出斷斷續續的嘶吼聲,像是垂死的野獸。旁邊幾個年長些的師傅雖然圍了上去,但也隻敢在一旁乾著急,有個膽小的甚至別過了頭,不忍心看那翻開的皮肉。
可這場麵,落在正帶著貴客參觀的掌櫃眼裏,卻變了味兒。
他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那張原本因誇誇其談而紅光滿麵的臉,瞬間變得鐵青,繼而漲成了紫豬肝色。那不是憐憫,也不是驚慌,而是——一種被當眾扇了耳光般的羞惱與暴怒!
“沒用的東西!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掌櫃的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非但沒有去看那傷勢,反而是一腳踢開了地上那個沾了血的紫檀木匣胚子,那是上好的料,如今沾了血,那是大忌,算是廢了一半!
他指著那個還在哀嚎的學徒,唾沫星子都要噴到人家臉上了:
“叫什麼叫!嚎喪呢!你也不看看?幾位貴客特意賞光來咱們這兒瞧一眼,那是祖師爺賞你的臉!你倒好,給老子在這兒見紅?!你是存心想毀了咱們號的招牌是不是?!”
“掌……掌櫃的……”那學徒疼得滿臉冷汗,想要辯解一句,卻隻是哆嗦著嘴唇,除了慘叫說不出個囫圇話來。
“還叫!”
掌櫃的氣急敗壞,抄起旁邊案桌上的一把竹尺,劈頭蓋臉地就往那學徒身上抽去,一下比一下狠,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平日裏讓你用心點用心點,眼珠子是用來出氣的?那麼大把刨子你能往手上推?你是豬啊!今兒這塊紫檀料錢,我看你是在店裏幹上一輩子都不夠賠的!還敢在貴客麵前給我丟人現眼!給我忍著!別叫了!把嘴閉上!”
周圍的匠人們都噤若寒蟬,一個個低下頭去,卻沒人敢去攔。他們太清楚這掌櫃的脾氣了,更清楚這行的規矩——“三年學徒,五年效力”,沒出師的學徒在師傅和掌櫃眼裏,那就是牲口,是不值錢的物件。傷了殘了,那是自己命不好,若是再壞了店裏的生意和名聲,那更是罪加一等。
朱由檢看著這一幕,原本還有幾分興緻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朱由校也被嚇傻了,他雖然喜歡木工,但平時都是一個人琢磨,哪見過這種師傅打徒弟、還打得這麼血淋淋的場麵?他下意識地就要往前沖,卻被身後的宋晉死死拉住了袖子。
“住手。”
朱由檢冷冷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亂糟糟的喝罵聲中顯得格外突兀。
“夠了。”
掌櫃的手裏的竹尺正舉在半空,聽見這聲喝,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猛地回頭。
臉上的暴怒在一瞬間像是被融化了一樣,又堆起了滿臉的笑容,雖然有些僵硬,但也轉換得極快:
“哎喲!小公子!真是對不住!實在是這蠢貨不開眼,驚擾了您的雅興!這等汙穢血腥的事兒,哪裏能入您的眼?您放心,我這就讓人把他拖出去,絕不礙著您……”
“我說。”
朱由檢打斷了他,目光從掌櫃的臉上移開,落在了那個滿手是血的學徒身上,又掃過那一屋子敢怒不敢言的匠人,語氣冰冷如鐵:
“這就是你剛纔跟我吹噓的蘇作講究?”
“傷了人不先救治,反倒心疼那幾塊破木頭?還在我麵前逞這威風?”
他冷笑一聲:
“我看,你這所謂的百年老店,手藝沒見著有多高,但這欺壓學徒、不拿人命當回事的本事,倒是讓本公子大開眼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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