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頭剎一臉活見鬼的慘相,落在趙老鴇眼裏,心底最後那一絲疑慮徹底煙消雲散。
這東城的“坐地虎”是什麼德行她最清楚,向來是天老大他老二的渾人,能把他嚇成這副鵪鶉模樣,除了遇見了真正不能惹、甚至捏著他們生死命門的主兒,還能有誰?這“硬點子”的成色,怕是比那真正的剛玉還要硬上三分!
一眼狠角色的當護衛、氣度不凡的中年管家!這少年公子身份怕不簡單!
“這來頭,可得把綺羅院的天靈蓋當玉盞兒捧著,定要好生伺候著!”趙老鴇在心裏暗暗咂舌,腳下的步子卻走得更加妖嬈、更加殷勤。她在這歡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眼力勁兒早就練成了精。她深知,接待這等貴客,不僅要伺候周到,更要懂得投其所好,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她一邊在前頭引路,一邊在腦子裏飛快地過著自己那本“看人下菜碟”的生意經。
往常來的,不是那些搖頭晃腦、要這“雅”那“趣”的文人墨客,便是那些滿身珠玉、隻知道撒錢顯擺的勛貴子弟,要麼就是那些滿身銅臭、一心要擺個大排場的商賈胥吏。對付這些人,她都有的是法子,或推“雅”,或顯“麵”,總能哄得他們心花怒放,乖乖掏銀子。
可眼前這位小爺……
一身常服雖低調,那料子卻是宮裏的貢品雲錦;談吐雖然文雅,卻字字帶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上位者威壓;身邊那些隨從,更是個個肅立無聲,眼神如刀。
這哪是來尋歡作樂的樣子啊?
趙老鴇心思急轉,臉上卻堆起了最甜膩的笑:
“爺們今日來得巧,院裏新譜了套南曲《玉簪記》的摺子,那詞曲兒婉轉,正如咱們南邊水鄉的軟語,最是解膩。咱們頭牌的雲裳姑娘,不僅一手琵琶能彈出‘鐵騎突出’的殺伐之音,也能化作‘小橋流水’的綿綿情致。而且啊,這丫頭是個愛書的癡人,平日裏最愛臨摹趙孟頫的字,前兒個不知從哪兒淘換來一幅帖子,正愁是真是偽,若爺們有興,不如喚她來奉茶,也好請爺們這種真正有眼力的大方之家,給那丫頭掌掌眼?”
這一番話,既顯得風雅,又透著幾分“才女求教”的趣致,通常那些自詡清流的貴人最吃這一套。
可朱由檢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臉上毫無波瀾。字畫?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糧倉和賬本,哪有那個閒情逸緻去看什麼真偽?
見主子不搭話,李矩、陳銳等人更是不敢吱聲,隻是冷冷地盯著前方。
氣氛頓時有些冷場。
趙老鴇心裏一突,也不尷尬,手中絲帕一甩,哂笑道:
“嗨!瞧我這張笨嘴!也是,爺們這種貴人,什麼稀世珍玩沒見過?這點子東西怕是入不了您的眼。不過嘛……”
她眼波流轉,身子微微一側,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一股神秘與誘惑:
“咱們這兒倒有個新鮮花樣,叫‘一曲一令一芳辰’。專門設下小宴,由琴、棋、書、畫四位各有絕活的姑娘伺候著:一位撫琴佐酒,一位對弈應令,一位即席題詩,一位素手烹茶。這四位平日裏那是各有各的傲氣,不輕易同席的,也就是今兒個瞧見了爺們的這身貴氣,才肯破例一同出來見禮。席間還有從南邊快船加冰運來的鮮菱角、活鰣魚,這可是京城裏獨一份的新鮮!”
她這回把姿態放低了,又捧了貴人,還丟擲了美食的誘餌,想必該動心了吧?
誰知朱由檢隻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清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趙媽媽,可還有其他?”
這一問,把趙老鴇問愣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身板單薄的十歲少年,心裏那個最實在的念頭差點就脫口而出:
有肯定是有!那暖香塢裡早就備下了溫湯活水,引的是玉泉山的源頭,熱氣騰騰的。再叫兩個咱們這兒手法最好的姑娘,用丁香、豆蔻細細調配的香膏,給爺們通體那麼一推一按,保準舒筋活絡,通體舒泰……”
可這念頭在嗓子眼轉了一圈,硬生生被她嚥了回去。
她看看朱由檢那稚嫩的模樣,心想:就您這身子骨,吃得消那虎狼之勢嗎?這要是真安排了,怕不是要折了這根嫩苗?
她隻能尷尬地笑了笑,試探道:“不知小爺有何雅興?”
陳銳在一旁看出了自家主子的“窘境”,對這些風月門道,小殿下到底還是個孩子,並不甚瞭解。他悄悄上前半步,附耳低聲道:
“五爺,若不願那些花裡胡哨的,不妨就點一出最正經的梨園彈唱。既不失體麵,也能掩人耳目,咱們也好藉著這唱曲兒的託詞,聽聽旁邊的動靜。”
朱由檢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微微點頭:“嗯,就依此辦。隻聽曲,不也是種雅趣麼?”
陳銳得了令,轉頭對趙老鴇沉聲道:“聽清了嗎?就按我家小爺的意思,安排幾個嗓子好的,唱幾齣拿手的小曲兒即可。其他的就不必了。”
“哎!得嘞!”
趙老鴇當即招手喚來一個隨侍的小廝,湊到耳邊,語速飛快而又清晰地吩咐道:
“快去!攬月軒裡,把那最好製式的錦帳香茗和四色細果子都給我擺上!一定要挑最時鮮的!然後再去看看,雲裳、月影那幾個清倌人,哪個有空,趕緊收拾利索了過去伺候!”
說罷,她便滿臉堆笑地在前頭引路。穿過幾個彎繞,來到了一處各雅間交匯的寬闊大廳。
趙老鴇也是個識趣的,知道這幾位爺有些話不好當麵說,便尋了個理由:“幾位爺先在此稍坐片刻,喝口熱茶歇歇腳。奴家去後頭催催,看看準備妥當了沒,也省得等會兒手忙腳亂的。”說罷,躬身退去,把這空間留給了他們。
眾人圍坐在一張紅木圓桌旁,四周稍微清凈了些。
朱由檢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對麵那扇雕花的門扇上,上麵的“聽濤閣”三個描金大字,在燭火下泛著幽光。
就是這裏了。那吳江,就在裏麵。
李矩見四下無人,壓低了聲音,憂心忡忡地問道:“五爺,咱們都到這兒了,接下來到底怎麼個章程?那裏麵的人,咱們是見,還是不見?”
“不急。”
朱由檢端起茶盞,並沒有喝,隻是感受著那茶杯傳來的溫熱,眼神異常冷靜,完全沒有因為自己身在風月場所顯得拘謹!
“欲速則不達,那魚兒還在網裏撲騰,咱們得讓他先折騰一會兒,看看他還能吐出什麼水來。”
他轉頭看向陳銳,問道:“你之前查過,這吳江平日裏打點的門路還有哪些?”
陳銳不假思索地答道:“回殿下,這廝的路子野得很。除了兵馬司,他還喂熟了大興縣遞運所的一個驛卒頭目,叫周誌;正陽門那邊,有個宣科司的攢典孫興茂,也跟他走得極近;另外,宛平縣那個典史手下的衙役頭目趙家興,那也是他的鐵杆……”
“大興遞運所、正陽門宣科司、宛平縣衙役……”
朱由檢在心裏默默盤算著這些名字,每一個,都是卡在京城物流關鍵節點上的“小鬼”。
這吳江,胃口不小,把這上上下下的關節打通得夠透的。這“糧霸”之名,倒也不虛。
“那個蘇杭人呢?有眉目了嗎?”
正要細問,卻見那邊的珠簾一掀,趙老鴇一臉喜色地走了過來:“貴人久等了!裏麵都安排好了,保管讓您滿意!咱們這就進去?”
朱由檢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擺:“走吧。”
一行人隨著老鴇走進了那名為“攬月軒”的雅間。
即便朱由檢見慣了宮中的富麗,此刻進門也不禁微微咋舌。
這哪裏是個房間,分明就是個極盡巧思的溫柔窟!
一進門,先是一個精緻的雕花月洞門罩,隔出了內外。欄杆用的全是上好的黃花梨,滿雕著繁複的花紋。腳下踩的不再是青磚,而是一塊巨大的、幾乎鋪滿整個地麵的波斯赤色暗花地毯,踩上去如雲朵般鬆軟。
四周的牆麵上,竟奢侈地用整幅的蘇州宋錦或是南京雲錦進行了裝裱!那“纏枝寶相花”和“雲紋海崖”的圖案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富貴逼人。
屋內靠窗位置,是一張寬敞的羅漢榻,上設矮幾,既可倚靠閑談,亦可躺臥聽曲。旁邊圍著一圈鑲嵌著螺鈿的官帽椅和精緻綉墩。
一角的書案上,雖然未必有名家真跡,但那些擺設——看似“宣德爐”的香爐、官窯青瓷筆筒、湖州紫穎筆、徽州圭墨,乃至那仿品的澄心堂紙,一樣樣都透著貴雅的氣息。博古架上,青銅器、玉器、靈璧石盆景、古銅瓶花錯落有致。
最妙的是那室內的光線與聲音。蘇作的絹紗宮燈透出柔和的光,窗外不僅有疏影橫斜的竹影芭蕉,那隔壁聽濤閣外特意引來的“雨打芭蕉”的人造水聲,更是成了天然的背景音。而屋內牆角處,一個設計巧妙的“地湧泉”暗渠,流水細微,恰到好處地掩蓋了屋內的私語聲,卻又不影響聽曲的雅興。
空氣中,瀰漫的不是俗艷的脂粉味,而是一種依古方調製的鵝梨帳中香,清甜而不膩,聞之讓人心神安寧,又隱隱生出一絲旖旎的遐想。
“貴人請上座。”
趙老鴇恭恭敬敬地請朱由檢在首位的榻上坐下,陳銳等人則按規矩在兩側侍立或稍坐。
室內牆角立著四位小廝,個個衣帽整齊,精神抖擻,見眾人進來,不待吩咐便訓練有素地動了起來。
朱由檢甫一在首位的羅漢榻上落座,兩個小廝便輕手輕腳地捧上紫銅盆供其凈手,另兩人則流水般將一個個精美的攢盒捧至幾案。
酒是溫好的金華酒,盛在薄胎白瓷壺裏;菜是剛片好的燒鵝、糟鰣魚、炸春捲、酥蜜果子,一樣樣擺放得賞心悅目,卻不敢弄出一絲聲響,彷彿怕驚擾了這場並不尋常的雅集。
“去,把姑娘們叫進來吧。”
隨著老鴇的一聲吩咐,門簾掀起,先進來一個年紀稍長、裝扮得體卻不過分妖艷的粉頭,身後跟著兩個抱著琵琶和古箏的年輕女子。
這三人一進來,先是對著眾人團團一禮,那身段、那眉眼,真真是“千嬌百媚”四個字的註解。旁邊那四個衣帽整齊的小廝也麻利地將燙好的金華酒和精緻果盤擺上。
錚——
古箏的一聲清鳴,拉開了這場梨園彈唱的序幕。
朱由檢雖然兩世為人,也未必真的懂多少曲藝,但眼前這景象,依然讓他感到一種獨特的審美衝擊。
隻見那兩位歌伎羅衣疊雪,寶髻堆雲。一個杏臉桃腮,櫻桃小口一點紅;一個楊柳細腰,眼波流轉含情脈脈。那歌喉一開,當真是啘轉如黃鸝出穀,清脆似玉珠落盤。
“舞回明月墜秦樓,歌遏行雲遮楚館。”
那琵琶聲高低緊慢,按著宮商調子;那古箏音輕重疾徐,依著曲牌格調。兩相配合,竟奏出了一種金石撞擊般的悅耳之音。
“真不愧是京城銷金窟。”朱由檢心中暗嘆,這份專業,這份色藝雙絕,若是放在後世,也是妥妥的頂流藝術家。
隻是,這場麵稍微有點怪異。
因為那三位賣力演出的姑娘,越唱心下越是沒底。
平日裏來這兒的恩客,哪個不是酒到酣處便麵紅耳赤、還沒唱兩句就開始動手動腳,或是高談闊論、大聲叫好?可今兒個這場麵實在是有些瘮人。
放眼望去,那一個個端坐在花梨木椅上的漢子,身子挺得筆直,就像是那一根根木樁子釘在了那裏。
麵前那令人垂涎的好酒好菜,竟是沒人動一筷子,甚至連杯酒都沒沾唇。他們屁股隻敢沾著椅子半邊,手也不離腰間,目光也不在姑娘們身上打轉,反倒像是時刻在防備著什麼。
尤其是坐在首位的那位小少爺,雖然神色淡然,但那種超乎年齡的清明與威嚴,更是讓這綺羅院最旖旎的所在,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這哪是來聽曲兒尋歡的?倒像是公堂之上的問話!
幾位姑娘心裏直打鼓,但職業素養在那兒擺著,也不敢露出半分異樣,反而唱得更賣力了,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了這幾尊活菩薩。
少頃,兩套曲子唱罷。
那三人放下樂器,齊齊上前,那一身花枝搖顫,綉帶飄飄,對著朱由檢盈盈拜倒:
“奴家獻醜,謝貴人賞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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