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麼可能?!
那天的事情極為隱秘,隻有他和當事的兩人知道,連心腹夥計都不清楚!這孩子他是怎麼知道的?還把時間、地點、數額都說得分毫不差?!
鄭霄銘的臉微微一白,他猛地抬頭看向朱由檢,這一次,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畢竟被別人掌握把柄的感覺不好受!
這不是來談生意的。
這是來找茬的!
“鄭掌櫃莫慌。”
朱由檢的聲音依舊平靜得讓人髮指:“我家既然是誠心做生意,自然得先摸摸合作夥伴的底,看看是不是真有那個能耐。看來這點小事,對鄭掌櫃來說,應該不難擺平。”
他端起那盞涼茶,再次抿了一口,似乎是在給鄭霄銘壓驚,又像是在下最後通牒:
“至於這紙上的事嘛……我家無意深究。我們隻是求財。隻要那一萬石糧食能按時、安穩地出了城,至於黃副指揮那邊該怎麼打點,我家另付一份。”
這一番話,如同一把溫柔的刀,直接插進了鄭霄銘的心窩子,又輕輕地轉了一圈。
他徹底明白了。
眼前這個孩子,根本就不是什麼南邊的富商少爺。他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怕是家裏也有通天的勢力!
人家不僅把他查了個底朝天,更是捏住了他的死穴!
若是他不接這生意,這紙條說不定下一刻就會出現在順天府尹或者東廠提督的案頭。到時候,黃副指揮倒黴,作為中間人的他,也絕對脫不了乾係,甚至會被當成替罪羊給推出去!
可若是接了……
一萬石糧食啊!那是四萬兩的钜款!還有黃副指揮的那個大把柄……
這裏麵的水太深了,牽扯的勢力太大,大到讓他這個隻是想賺點黑心錢的商人感到窒息!
他死死地攥緊了那張輕飄飄的紙條,那枚價值連城的翡翠扳指深深地硌進了指肉裡,生疼生疼。
軒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窗外隱隱傳來街市上小販叫賣糖葫蘆的聲音,那麼遙遠,那麼模糊。炭盆裡偶爾爆起的一顆火星,“啪”的一聲,像是炸裂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良久。
鄭霄銘終於抬起頭,嗓音嘶啞道:
“貴府要什麼樣的官府背書?”
朱由檢笑了。
這一次,那笑意染進了他的眼睛裏,雖然清淺,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讓鄭霄銘隻覺得脊背發涼,如墜冰窟。
“順天府的調糧文書,兵馬司的放行條。”
孩子的聲音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鄭掌櫃能做到,對吧?”
鄭霄銘聽著“調糧文書”、“放行條”這幾個字,隻覺得頭皮發炸。
這哪裏是什麼生意,這是在讓他把官府的大印往私人的糧袋子上蓋!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啊!平日裏那些小打小鬧,最多就是打點一下關卡的稅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可如今這風口要正兒八經的官文……
但是......
貪婪與猶豫,如同一對雙生子,在他的心裏瘋狂撕咬。
“隻要有這兩樣東西,貴府的那批糧,就能走?”
鄭霄銘咬了咬牙,試探著問道。
“隻要有,就能走。”朱由檢點了點頭,神色肯定。
“而且,錢貨兩訖,我這人,做生意最講信譽。”
“好!”
鄭霄銘一咬牙,從懷裏掏出方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眼神中閃過一絲賭徒的狠厲。
“既然貴客這般爽快,那我鄭某人若再推辭,也就是不識抬舉了!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後,還是這聽雨軒,我給貴客一個應承!”
說罷,他拱了拱手,也沒敢再多看朱由檢一眼,腳步虛浮地退了出去,那背影看起來比來時蕭索了許多,彷彿身上揹著千斤重擔。
聽雨軒的門再次被輕輕合上,將一切不安與算計都關在了外麵。
鄭霄銘退出聽雨軒後,並沒有急著下樓。
他扶著那根被歲月盤得包漿發亮的欄杆,隻覺得雙腿一陣陣地發軟,心裏像是揣了十五隻兔子,七上八下的。
“一個小娃娃才十來歲吧?”
他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喃喃自語,眼中滿是不可思議和狐疑。
一個十歲的孩童,再怎麼出身富貴,又怎麼可能有這般滴水不漏的談吐,和這等一眼看穿人心的毒辣?更別提手裏還能捏著那種絕密的把柄!這不合常理啊!
莫非……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軒門,眼神一閃,一個大膽的猜想冒了出來:
難道這孩子隻是個幌子?是個被人推在前台傳話的傀儡?
是啊!一定是這樣!
“徽州胡家……”
他在心裏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胡家生意遍佈天下,若是他們真的想進軍北地糧運,派個家族裏的晚輩來“歷練”倒也說得過去。而那番從容淡定,甚至那張足以致命的紙條,八成是他身後那幾個一直垂手侍立、如同影子般的中年人教的!
特別是那個站在右側、麵白無須、眼神陰沉的管家,還有那個一身武人煞氣、腰間似乎藏著傢夥的護院。
鄭霄銘也是老江湖了,這一琢磨,心裏頓時就通透了幾分。他甚至開始懷疑,那孩子剛才說的話,是不是那幾個“大人”提前背好教給他的!
這樣一想,那股對未知的恐懼倒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狡黠與算計。
如果對方隻是富商,雖然有錢,也有點門路能查到黃國平的事兒,但也未必就有通天的手段。
那張紙條……
鄭霄銘眼珠子一轉,心裏冷笑一聲。
“紙上寫幾個字就是把柄了?那我也能寫!”
萬一這紙條是詐我的呢?萬一是他們隨便編造的,或者隻是捕風捉影聽到的一點風聲,用來嚇唬我,想壓低那三成的加價?
他要是就這麼乖乖被唬住了,那還是南城赫赫有名的“鄭及時雨”嗎?那不成了被孩童耍弄的笑話!
“哼,想拿我當槍使?沒那麼容易!”
鄭霄銘心中發狠,腳步也穩了許多。他想著,不如先假意應承,然後轉頭就去把這事兒告訴黃副指揮。
那黃國平雖然貪財,但更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要是讓他知道有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南蠻子手裏拿著這種“罪證”來敲竹杠,還想借官府的殼運私糧……嘿嘿!
黃大人必定暴怒!到時候,不用他鄭霄銘出手,兵馬司的番子們就能把這群外鄉人連人帶貨全給吞了!到時候,這幫人的身家錢財,不還是落在他和黃大人的手裏?那可是隻賺不賠的買賣!這可比幫他們運什麼糧、賺什麼傭金,來得痛快多了,也安全多了!
“富貴險中求!”
鄭霄銘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心中那點恐懼被巨大的貪慾徹底壓倒。
他轉身,裝作若無其事地步下樓梯,還隨口訓斥了幾個正在偷懶的夥計幾句,以顯示自己的威嚴。然後,他迅速穿過大堂,從側門閃了出去,招了一乘不起眼的小轎,低聲吩咐道:
“去兵馬司後巷!快!”
然而,鄭霄銘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他這頂小轎剛剛轉過街角的那一刻,一個原本在牆根下曬太陽的癩痢頭乞丐,忽然翻了個身,眼神清亮地瞥了一眼轎子的方向,隨即起身,混入了人流之中,幾個起落便沒了蹤影。
聽雨軒內。
屋內恢復了之前的靜謐。
陳銳站在窗前,透過那一指寬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那頂漸漸遠去的小轎。
“五爺,魚咬鉤了。”他回頭,對著正在喝茶的朱由檢說道:“他往兵馬司方向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
朱由檢輕輕放下茶盞,稚嫩的小臉上露出了一抹嘲諷的笑意。
“他若是不去,那我反而還要高看他一眼。可惜,到底是商賈本性,貪心太重,又太過自作聰明。”
陳銳一直緊繃的身子這才微微放鬆了些,他看了一眼朱由檢,低聲問道:“五爺,這老滑頭他會乖乖就範嗎?那可是要命的事兒啊。”
“會。”
朱由檢轉過頭,看向窗外那一抹漸漸西沉的暮色,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貪慾已動,恐懼已生。人隻要有了貪念,就像是魚兒咬住了鉤,越是掙紮,陷得越深。他現在想的已經不是做不做,而是如何做才能把這四萬兩吞下去而不被噎死。”
說著,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張原本用來震懾鄭霄銘的紙條,兩根細白的手指輕輕一搓,將它送到了還在燃燒的炭盆邊。
紅色的火舌瞬間舔舐上來,那寫著罪證的紙條在火焰中迅速捲曲、變黑,化作了一縷輕煙和一堆灰燼。
“況且……”
朱由檢看著那點點飛舞的灰燼,眼神幽深:
“我們給他的所謂把柄,本就是我們想讓他知道的。他真的以為,東廠和錦衣衛費了這麼大勁兒查出來的,就隻有這麼一張輕飄飄的紙嗎?”
陳銳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是啊!那不過是撒下去的餌,用來釣這條大魚的。而真正的網,早在他們踏入這就醉仙樓之前,就已經在暗中張開了。鄭霄銘自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實際上,那正是通往絕路的絞索。
“五爺英明!”陳銳心悅誠服。
“這隻是第一步。”朱由檢拍了拍手,彈去了指尖殘留的一點紙灰.
“有了他這條線,順天府的那扇門,就算是被咱們撬開了一條縫。接下來,就該讓咱們的人,順著這條縫鑽進去了。”
他站起身,目光堅定:
“回吧。戲檯子搭好了,就等著角兒們粉墨登場了。”
“五爺。”
一直沒說話的李矩有些擔憂,“那鄭霄銘去找了黃國平,萬一他們真動了殺心,或是想要反咬一口……咱們這幾個人,畢竟勢單力薄,而且五爺您身份尊貴,萬一……”
“放心。”
朱由檢擺了擺手,胸有成竹。
“黃國平是什麼人?那是個比泥鰍還滑、比狼還貪,卻又比兔子還膽小的官油子!況且他已經被我那陣仗嚇破了膽,雖然當時未必完全確信我的身份,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了。那顆種子,就是恐懼!”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鄭霄銘離去的方向:
“鄭霄銘此去,確實是想借刀殺人,但他太高估了自己和黃國平的交情。在黃國平眼裏,他鄭霄銘不過是個斂財的工具,是一條狗。”
“當這條狗跑去告訴主人,外麵有狼要吃我,而且手裏還捏著主人的把柄。黃國平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是殺狼嗎?”
朱由檢冷笑一聲,語氣森然:
“不,他的第一反應是——這條狗為什麼會引來狼?這把柄到底是不是真的?這狼是不是還有別的同夥?最重要的是,這件事如果鬧大了,會不會連累到我這個‘主人’?”
“如果黃國平發現這把柄是真的,而且細緻得可怕。那麼他對鄭霄銘的告密,就不會是感激,而是深深的猜忌!”
“因為這種隻有天知地知他知鄭霄銘知的秘密,外人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是不是你鄭霄銘這狗東西為了保命,先把老子給賣了?!”
“到那個時候……”
朱由檢的眼神變得無比冷酷:“他們那個看似堅固的同盟,就會瞬間土崩瓦解,甚至變成狗咬狗的慘劇!”
“我們隻要靜靜看著就好。陳銳!”
“屬下在!”
“讓東廠的暗線再加一把火!找個生麵孔,想辦法在黃國平回家的路上,或者是他哪個姘頭的宅子裏,無意中掉下一張和剛才給鄭霄銘看過的一模一樣的紙條!要讓黃國平相信,這事兒,鄭霄銘沒那個本事捂住,也沒那個良心替他頂!”
“是!五爺高明!”陳銳眼睛一亮。這一招反間計,真是絕了!
“五爺,那一萬石糧食?”高大木在一旁傻乎乎地問了一句。
朱由檢笑了,這一次,是真正的、孩童般狡黠的笑:
“糧食?當然要運!等他們鬥得精疲力盡,等他們發現誰也離不開誰,隻能抱團求生的時候他們就會發現,隻有乖乖幫我運糧,纔是唯一的活路!”
“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接下來的戲,不用我們唱了,他們自己會唱得很精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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