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叫聲如同一把鋸子,硬生生地鋸斷了午後原本的寧靜,將這個破敗的大雜院拉扯得更加壓抑。
朱由檢背對著那血腥的一幕,麵色平靜得彷彿隻是在欣賞一場尋常的鬧劇。他微微側頭,不再理會身後那些或淒厲或絕望的哀鳴,而是轉而用一種溫和卻又透著不容拒絕的語氣,對著驚魂未定的劉家人說道:
“老夫人,劉大人,外麵不方便,又亂鬨哄的,咱們進去說話吧。”
這聲音並不高,但在這滿地狼藉的院子裏,卻如同定海神針一般,讓劉家人惶恐的心稍稍有了些著落。
“是……是……”劉效祖如夢初醒,忙不迭地應聲。
這座大雜院雖破,但也是典型的北京四合院格局。
劉家畢竟還是有些官家底子的,租住在正北方向、也就是俗稱的上房。其餘的東廂房住著剛才那位挺身而出的序班鞏燦,西廂房和倒座房則被分割租給了另外幾戶做小買賣的人家。此刻那些鄰居都緊閉門窗,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這煞氣衝撞了自家。
“貴人請!貴人請!”
劉效祖在前頭弓著身子引路,因為剛才的混亂,他的官服早已臟汙不堪,背上甚至還有幾個灰撲撲的大腳印,顯得異常狼狽。但他此刻也顧不得體麵,小心翼翼地引著朱由檢一行人進了正房的堂屋。
屋內的陳設簡陋至極,除了幾張掉漆的桌椅和一個不知傳了幾代的舊供桌,幾乎可謂是家徒四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老人家特有的葯香。
朱由檢剛跨過門檻,目光一掃,便看見了一個縮在牆角的小蘿蔔頭。
那是劉效祖的兒子劉文炳,約莫四歲,以及一個看著還尚在繈褓中沒多久的娃娃。劉文炳的眼睛裏滿是恐懼和好奇。
劉效祖的妻子杜氏是個本分老實的婦人,見狀大驚失色,連忙跑過去,低聲嗬斥著劉文炳:“沒規矩的東西!還不快去偏廳待著!別衝撞了貴人!”
劉文炳嚇得一哆嗦,被杜氏連推帶搡地趕了出去,臨出門時,劉文炳還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個年紀並不比他大多少,卻一身錦衣華服、氣度不凡的少年貴客。
屋內總算清靜了些。
劉效祖和徐老太強撐著想要去搬那張勉強還算結實的上座太師椅,嘴裏不住地唸叨:“貴人請上座,寒舍簡陋,讓貴人見笑了……”
“不可!”
朱由檢卻是一個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椅背,堅決地搖了搖頭。
“長幼有序,尊卑有別。在老夫人麵前,哪有晚輩坐上座的道理?”
他不由分說地攙扶著徐老太坐下,又強按著一臉惶恐的劉效祖在下首相陪,自己則十分自然地拉過一把光禿禿的小凳子,在下首的位置隨意坐下。
這一番動作,行雲流水,絲毫沒有貴公子的矯揉造作。
可這一幕落在劉家人眼裏,卻是讓他們更是摸不著頭腦了。
徐老太渾濁的老眼中滿是不解。這少年公子一出手就是雷霆手段,廢了那不可一世的定國公府爪牙,分明是個心狠手辣、權勢滔天的主兒。可眼下到了自家屋裏,怎麼就變得如此的謙遜?這哪像是個貴人,倒像是個登門認錯的自家晚輩?
劉效祖和劉繼祖更是麵麵相覷,手腳都沒處放,屁股隻敢沾著半邊椅子,坐立難安。
就在這一片詭異的沉默中,一陣殺豬般的慘嚎聲,由遠及近,再次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隻見趙勝像拖死狗一樣,一隻手拽著賴二皮的衣領,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賴二皮此刻哪裏還有剛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他的右手軟綿綿地垂著,五個指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顯然是已經被生生折斷了!臉上全是鼻涕眼淚和血水混合在一起的汙穢,要多淒慘有多淒慘。
這趙勝等人下手太快、太狠了!賴二皮還沒反應過來,隻覺手腕劇痛,骨裂的聲音和他的慘叫幾乎是同時響起的。
或許是疼痛刺激了賴二皮那早已扭曲的神經,又或許是他還不想死,想要抓住最後那根不存在的稻草。被扔在堂屋地上後,他竟然還在歇斯底裡地咒罵著,試圖給自己壯膽:
“你們……你們這群……啊!這群天殺的!你們敢廢了我……我是……我是給萬利坊辦事的!那是定國公府的產業!我還是通州漕幫曹吉祥的乾兒子!啊!你們……你們就等著……等著全家死絕吧!痛死我了!”
朱由檢端坐在小凳上,手裏捧著李矩剛剛遞過來的一盞熱茶,輕輕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隻是淡淡地掃了賴二皮一眼,又給趙勝遞了個眼神。
趙勝心領神會,獰笑一聲,大步上前,掄圓了巴掌,“啪”的一聲脆響!
那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了賴二皮那張正在噴糞的嘴上!
這可不是普通的巴掌,那是常年習武之人含怒而出的一擊!
賴二皮被打得腦袋一歪,半口牙齒混合著鮮血,直接噴了出來!原本還要出口的汙言穢語,瞬間就被打回了肚子裏,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嗚咽。
整個堂屋,瞬間安靜了。
徐老太和杜氏嚇得捂住了嘴,劉效祖兄弟更是看得心驚肉跳。這貴人當真是狠得讓人害怕啊!
朱由檢這才緩緩放下茶盞,看著滿嘴是血、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的賴二皮,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閑話家常,可那話裡的寒意,卻讓賴二皮覺得比那斷指之痛還要冷徹骨髓。
“定國公府?”
朱由檢輕蔑地一笑道:“別說你隻是那徐希皋府上一條管家養的狗,就算今日是他徐希皋親自站在這兒,你看他敢不敢動我分毫?又保不保得住你這條賤命?”
這話一出,屋內的劉家人呼吸都停滯了。
直呼當代國公大名?!而且還如此輕蔑?可要知道國公可是明代的超品爵位,與國同休可就是形容的他們這群人!
這少年到底是什麼來頭?!
媽的!跟我比背景?我爺爺是皇帝!我爹以後也是皇帝!我大哥以後也是皇帝!我怕誰?
“還有那什麼漕幫的曹吉祥……”朱由檢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一個不入流的江湖混混,也配在這天子腳下拿來當護身符?”
他站起身,走到賴二皮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之所以留你這條狗命,不是因為什麼定國公,也不是因為怕了什麼漕幫。我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想讓這汙穢之血,髒了老夫人家的清靜地。”
“記住這次教訓。”
朱由檢的聲音很輕,卻如同判決。
“滾吧。告訴你的東家,這筆賬,還沒算完呢。”
說罷,他輕輕揮了揮手。
趙勝等人早已等得不耐煩了,聞言二話不說,幾個人上前,一人一條胳膊腿,如同扔垃圾一般,將早已嚇癱的賴二皮和那幾個早已被廢了手下的嘍囉,直接拖到了院門口,“撲通、撲通”幾聲,全數扔到了大街上!
隨著一陣狼狽的逃竄聲遠去,這破敗的大雜院,終於徹底恢復了寧靜。
此時,正廳內隻剩下劉家眾人和朱由檢主僕一行。
燈火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
徐老太、劉效祖、劉繼祖……他們依舊是滿臉的迷茫和敬畏。他們不明白,這位神秘的小爺,為何要如此不惜代價、如此雷霆萬鈞地來幫襯他們這個早已落魄的劉家?
僅僅是因為舊交嗎?
可他們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劉家何時有過這等能夠無視國公府威嚴的“舊交”!
看著眼前這些戰戰兢兢的親人,看著老夫人那滿頭的白髮和渾濁眼中掩飾不住的恐懼,朱由檢的心中,再也無法維持那份冷靜的旁觀。
那是一種血濃於水的牽絆,是一種跨越了兩世時空、終於在此刻重逢的酸楚與激蕩。
母親您看見了嗎?
這就是您的家人。這就是您即使身在深宮,也不敢有半分打擾,生怕給他們帶來災禍的親人啊!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不屬於這個身份的脆弱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莊重。
他沒有再坐回那個小凳子。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正廳的中央,麵朝徐老太和劉效祖兄弟,緩緩地,卻是無比鄭重地,雙膝跪地!
這一跪,不再是那種貴人對長輩的客套,而是一種真正發自內心、甚至是帶著一種贖罪意味的虔誠。
“五爺!”
李矩本想阻止朱由檢,被朱由檢打斷道:“別怕,這裏沒有外人!”
“貴人!這是做什麼?使不得啊!”
劉效祖和徐老太也嚇得魂飛魄散,剛想上前攙扶。
“都不許動。”
朱由檢輕聲卻不容置疑地製止了他們。
他抬起頭,那張平日裏沉穩老成的臉上,此刻滿是孺慕與愧疚。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徐老太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
“二十年生死兩茫茫。倒是孫兒不孝,來遲了!”
在劉家人震驚、錯愕、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這個剛才還如雷霆般廢了定國公爪牙的貴人少年,此刻卻像一個受盡了委屈終於回家的孩子,重重地叩首在地!
那清脆稚嫩,卻又帶著皇家威儀的聲音,在這破舊的廳堂裡,如驚雷炸響:
“不孝外孫朱由檢!拜見外祖母!願外祖母萬福金安!”
“舅舅!舅母!外孫這廂有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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