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織造局提督太監呂貴私宅,聽鬆軒之內,燈火已然點上。
蘇州的夏夜,雖不及北方那般酷熱,卻也是悶濕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呂貴,這位權傾一方的蘇州織造提督太監,此刻正端坐在那張鋪著金絲楠木涼席的太師椅上,手裏捧著一盞早已沒了熱氣的龍井茶,目光卻有些遊離。
如今對於蘇州發生的事他是不知情的,或者說,他根本懶得去理會。
在呂貴的眼裏,那不過是些小魚小蝦的鬧騰,隻要不攪了他給萬歲爺準備萬壽聖節的大局,隨便底下人怎麼折騰去。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隻有一件事——萬曆皇帝的五十七歲壽辰。
“公公,您瞧,這是這月進上的禮單。”
李福此時正躬著身子,一臉諂媚地遞上一本厚厚的紅摺子。
“這回咱們可是下了血本了!光是給京裡那幫大璫的孝敬,就走了不下五千兩銀子的賬!”
呂貴接過禮單,並沒有急著開啟,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問道:“盧受那邊,可都打點妥當了?”
“妥了!妥妥的!”
李福連忙拍著胸脯保證。
“公公放心,送給盧公公的那尊和田玉觀音,可是奴才親自去挑的,色澤溫潤,雕工也是一絕,保準盧公公見了喜歡!他還特意讓傳話的小太監帶了話來,說公公您的孝心,他會在萬歲爺麵前好生提點的。”
呂貴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在這深宮大內,要想坐穩這個肥缺,光有本事是不夠的,還得上麵有人罩著。盧受如今是司禮監秉筆兼東廠提督,紅得發紫,隻要把他伺候好了,自己這位置便穩如泰山。
“對了,公公。”
李福見呂貴心情不錯,便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獻寶似的說道:“您最關心的那批給萬歲爺的貢品,奴才也都督辦齊整了!您是不知道,這回咱們織造局可是把壓箱底的手藝都拿出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袖中掏出幾塊裁剪得方方正正的樣布,小心翼翼地展開在呂貴麵前的案幾上。
“您瞧這塊,是給萬歲爺做龍袍用的‘緙絲袞龍袍料’,用的全是上好的金線,那龍眼都是用米粒大的黑珍珠鑲上去的,活靈活現!還有這塊,是給皇後娘孃的‘妝花緞霞帔料’,‘片金萬字’的底子,上麵繡的‘遍地嬌’花樣,那叫一個富貴逼人!至於賞賜給那些王公大臣的織金、閃緞,也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絕沒有次品!”
李福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彷彿已經看到了萬曆皇帝龍顏大悅,大賞特賞的場景。
呂貴伸出保養得極好的手,輕輕撫摸著那光滑如水的絲綢,指尖感受著那細膩的紋理和金線的質感。確實是好東西,這江南織造局的手藝,放眼天下,那是獨一份的。
“做得不錯。”
呂貴終於露出了笑容,讚許地看了李福一眼.
“這回萬壽節,若是萬歲爺高興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那是!那是!全賴公公栽培!”李福笑得見牙不見眼,腰彎得更低了。
然而,呂貴臉上的笑容並沒有維持太久。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了那盞冷茶上,眉頭微微皺起,眼神中漸漸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與悲切。
李福一直留心著呂貴的神色,見狀不由得一愣。這大好的日子,事情也都辦得順順噹噹的,公公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就變了臉?
“公公,您……這是有什麼心事?”
李福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這批貢品哪裏不合您的意?還是……”
呂貴擺了擺手,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環視了一圈四周,見廳內除了幾個心腹小太監外並無他人,便揮了揮手,沉聲道:“你們都退下吧。”
眾小太監連忙應諾,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廳內隻剩下了呂貴和李福二人,顯得有些空曠寂寥。
呂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音裡,似乎包含了無盡的滄桑與無奈。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輪並不圓滿的月亮,聲音低沉而沙啞:
“福兒啊,你說,這人活一世,圖個什麼?”
李福被這突如其來的哲學問題給問懵了,他撓了撓頭,賠笑道:“公公,您這是怎麼了?這人嘛,不就是圖個榮華富貴,圖個吃穿不愁嘛!您現在是織造提督,手握大權,這江南的富貴鄉裡,誰不敬您三分?這日子,那是神仙都不換啊!”
“神仙都不換?”
呂貴嗤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是啊,在別人眼裏,咱家是風光無限。可這風光背後,又有誰知道咱家心裏的苦呢?”
他轉過身,看著李福,眼神變得異常凝重:“福兒,你跟著咱家也有不少年頭了,有些話,咱家也不瞞你。這幾日,京裏頭傳來了訊息……說是萬歲爺的龍體,怕是有些欠安啊。”
“啊?!”
李福聞言大驚,差點沒跳起來。
“公公,這……這可是天大的事啊!訊息確切嗎?萬歲爺他老人家……”
“噓!”
呂貴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小點聲!這事兒還沒傳開,隻是內廷幾個老夥計私下裏透的風。說是萬歲爺最近精神頭大不如前,連這萬壽節的慶典,都有些提不起勁來了。”
李福這下明白了。難怪公公這幾天一直愁眉不展,原來是在擔心這個!
呂貴是萬曆皇帝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從一個小小的隨堂太監,一步步爬到了今天這個位置,全靠著萬曆皇帝的恩寵。若是萬曆皇帝真有個三長兩短,那這天,可就要變了。
“公公,您也別太憂心了。”
李福連忙寬慰道:“萬歲爺那是真龍天子,自有百神護佑,這點小病小災的,肯定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的!再說,咱們把這次萬壽節辦得漂漂亮亮的,讓萬歲爺一高興,這病說不定就好了一大半呢!”
呂貴搖了搖頭,並沒有被這幾句安慰的話所打動。他在宮裏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見多了生死離別,也看透了這權力的更迭。
“福兒啊,你不懂。”
呂貴嘆息道:“這人啊,就像這樹上的葉子,到了秋天,總是要落的。萬歲爺畢竟也上了年紀,這身子骨,哪能跟年輕時候比啊。”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眼神有些迷離,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
“你可曾聽說過,北宋那個叫王鞏的人?”呂貴忽然問道。
李福茫然地搖了搖頭:“奴才沒讀過多少書,不知道這人是誰。”
呂貴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說道:“這王鞏啊,是蘇東坡的好友。當年因為受了蘇東坡‘烏台詩案’的牽連,被貶到了嶺南那個蠻荒之地。那是多苦的地方啊,瘴氣橫行,毒蟲遍地,多少人去了就沒能活著回來。王鞏家裏的那些妻妾,一個個都跑了,隻有這一個名叫柔奴的侍妾,對他不離不棄,毅然跟著他去了嶺南。”
“後來,王鞏遇赦北歸,在酒宴上又見到了蘇東坡。蘇東坡本以為柔奴在那苦地方待了五年,肯定會被折磨得容顏憔悴,不成人樣。可誰知一見之下,卻發現柔奴不僅沒變老,反而愈發顯得嫵媚清麗,就像那傲雪的梅花一般,透著股子清甜。”
“蘇東坡大感驚奇,便問柔奴:‘嶺南那地方,日子一定很苦吧?’你猜柔奴怎麼說?”
李福聽得入了神,下意識地問道:“怎麼說?”
呂貴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羨慕與嚮往:“柔奴淡淡地笑了笑,說了一句流傳千古的話:‘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此心安處是吾鄉……”
李福喃喃重複著這句話,雖然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但也覺得這話聽著順耳,心裏頭莫名地有些觸動。
“是啊,此心安處是吾鄉。”
呂貴長嘆一聲,語氣陡然轉涼:“柔奴能心安,是因為她有王鞏這個依靠,有那份至死不渝的情分。可咱們呢?咱們這些沒根的人,依靠的是誰?依靠的是皇爺!是這皇權!”
“如今萬歲爺龍體日漸頹靡,這天眼看著就要變了。咱們這些老奴,就像那依附在大樹上的藤蔓,樹要是倒了,藤還能活嗎?這心裏頭,又怎能安得下來啊!”
他說到這裏,聲音中透出一股深深的恐懼與無力。那是對未來的迷茫,對權力喪失的恐慌,更是對自身命運無法掌控的悲哀。
“更有甚者……”
呂貴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神中閃過一絲厲色,“如今這宮裏宮外,人心開始思亂了!有些人,怕是已經按捺不住,想要另攀高枝,甚至想要取而代之了!”
“嘶——!”
李福倒吸一口涼氣,被呂貴這最後一句給嚇得渾身一激靈。他雖然也知道朝局不穩,但“取而代之”這種話,那是能隨便說的嗎?這是要掉腦袋的啊!
“公公,您……您是說,宮裏頭傳出什麼……不好的訊息了?”
李福顫抖著聲音問道,額頭上冷汗直冒。
呂貴看了他一眼,見他嚇成這樣,不由得搖了搖頭。這孩子,終究還是太嫩了些,沉不住氣。
“這倒是沒有。”
呂貴淡淡地說道,“若真有確切的訊息,咱家還能坐得住?早該想著怎麼逃命了。”
李福聽了這話,才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嚇死奴才了!公公您說話別大喘氣啊!”
他平復了一下心情,腦子也開始轉了起來。他知道,呂貴絕不會無緣無故跟他說這些,既然說了,那必然是有所指,有所圖。
“公公,您的意思是……”李福試探著問道,“您是在擔心一朝天子一朝臣?”
呂貴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還不算太笨。萬歲爺在位四十七年,咱們這些老人,都是靠著萬歲爺這棵大樹纔有了今天的風光。可若是萬歲爺百年之後,新君繼位,那咱們這些舊臣,還能有立足之地嗎?”
“新君即位,必然要培植自己的親信,清洗舊日的勢力。這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鐵律,誰也逃不掉。到時候,咱們這些曾經風光無限的大璫,怕是就要成為人家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
李福聽得心驚肉跳,他這才明白,呂貴的擔憂絕非杞人憂天。他雖然現在風光,但若是沒了呂貴這棵大樹,他在宮裏也就是個屁。
“那……那咱們該怎麼辦?”
李福急道:“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他眼珠子一轉,忽然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問道:“公公,您是不是想向皇太子那邊示好?”
這句話一問出口,屋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呂貴沉默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隻是靜靜地看著手中的茶杯,眼神中充滿了糾結與掙紮。
這確實是他最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也是一個讓他左右為難、夜不能寐的難題。
向皇太子示好,這在理論上是一條最穩妥的後路。畢竟,太子是國本,是未來的皇帝。隻要能搭上太子的線,將來新君繼位,他呂貴就算不能像現在這樣權傾一方,至少也能保住榮華富貴,安度晚年。
可是,這其中的風險,卻也是巨大的,甚至是致命的!
他是萬曆皇帝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身上打著深深的“帝黨”烙印。在這個節骨眼上,若是他敢私下接觸皇太子,一旦被萬曆皇帝知道,那便是“背主求榮”、“雖未反已有反心”的死罪!
萬曆皇帝雖然病重,但那雙眼睛可還沒瞎,那把殺人的刀,可還沒銹!
而且,太子那邊會接受他的示好嗎?太子與萬曆皇帝之間的關係微妙而緊張,太子對萬曆身邊的這些“幸進之臣”,恐怕也是心存芥蒂的。萬一弄巧成拙,兩頭不討好,那他可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難啊……”
呂貴在心中長嘆一聲。
李福見呂貴沉默不語,也知道自己這話問到了點子上。他雖然沒有呂貴那麼深的城府,但也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他想了想,壯著膽子說道:“公公,奴才雖然愚鈍,但也知道‘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您忠君體國,這是大義。可這君終究是有更替的。您這也是為了咱們這幾百號人著想,為了給咱們留條後路啊!”
“俗話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麼兒。那皇太子畢竟是萬歲爺的親兒子,是未來的主子。您若是能在不惹萬歲爺生氣的前提下,稍微給太子那邊透點風,示個好,想必也是人之常情吧?”
呂貴聽了這話,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不惹萬歲爺生氣……透點風……示個好……”
他喃喃自語著,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
是啊,直接找太子肯定是不行的,那是找死。但是,除了太子,難道就沒有別的路子了嗎?
太子的兒子呢?那也是未來的主子啊!
萬曆皇帝雖然對太子態度冷淡,但對皇孫卻是頗為喜愛的。尤其是那個皇長孫,那是萬曆皇帝親自賜名的。還有那個聲名鵲起、被傳為“靈童”的皇五孫……
若是能走通皇孫的路子,既能間接地向太子示好,又不會太過顯眼,甚至還能在萬曆皇帝麵前討個“關愛皇孫”的好彩頭!
這豈不是一舉兩得?
呂貴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李福,忽然問道:
“福兒,你可知道……元孫和皇五孫?”
李福一愣,隨即點頭道:“知道啊!元孫殿下是皇長孫,未來的儲君。皇五孫殿下就是那個在宮裏鬧得沸沸揚揚,據說得了聖母皇太後青眼,就連萬歲爺也誇讚過的靈童?”
“不錯!”
呂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正是這兩位小主子。”
他站起身,在廳內來回踱了幾步,腳步輕快了許多。
“聽說這皇五孫聰慧過人,又極得聖寵。若是咱們能投其所好,送些他喜歡的小玩意兒進去,這路子不就通了嗎?”
他停下腳步,轉頭對李福說道:“你明日,派人去京裡好生打探打探,看看這兩位皇孫殿下,平日裏都有些什麼喜好,缺些什麼物件。尤其是那位五殿下,他年紀小,性子活潑,定然喜歡些新奇的玩意兒。”
“記住,要做的隱秘些,別讓人覺出咱們是在刻意巴結。咱們是關愛皇孫,是替萬歲爺盡一份祖孫之情,明白嗎?”
李福眼睛一亮,立刻心領神會:“明白!公公英明!奴才這就去辦!”
呂貴看著窗外的夜色,心中那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大石,終於稍微鬆動了一些。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走走這皇孫路線。隻要能搭上這條線,或許,這看似無解的死局,就能盤活了呢?
“柔奴啊柔奴……”
呂貴低聲自語:“你能心安,是因為你有情。咱家要心安,就隻能靠這利字了。隻要這利在,咱家的鄉,就在這富貴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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