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萬曆皇帝此刻正抱著自己,李明遠終於有機會,如此近距離地、仔細地觀察這位大明朝的最高統治者——他的皇爺爺,萬曆皇帝朱翊鈞。
他努力地睜大那雙烏溜溜的眼睛,將眼前這張臉孔的每一個細節,都深深地印在腦海裡。
這是一張怎樣複雜的臉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略顯浮腫的麵龐,膚色蒼白,缺乏血色,眼袋低垂而明顯,眼角和額頭上,也已有了不少細密的皺紋。這些都無聲地訴說著他常年深居簡出、疏於運動,以及可能沉溺於酒色丹藥的生活狀態。
他的眉毛不算濃密,有些稀疏,眉形卻還依稀可見年輕時的英挺。
隻是那雙眼睛,曾經或許也曾炯炯有神,充滿了帝王的銳氣與威嚴,但此刻,卻顯得有些渾濁和疲憊。
瞳孔深處,似乎總是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怠和厭煩,偶爾才會因為某些新奇的事物,而閃過一絲短暫的亮光。
他的鼻子還算高挺,隻是鼻翼兩側的法令紋,卻深得如同刀刻一般,更添了幾分歲月的滄桑。
嘴唇略厚,唇色也有些發暗,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下撇,似乎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和嘲諷?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下巴上那幾縷稀疏而柔軟的鬍鬚,打理得倒還算乾淨,隻是顏色已經有些花白,與他那略顯臃腫的體態和蒼白的麵色相映襯,更顯出幾分老態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頹唐。
李明遠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這就是那個曾經也算勵精圖治,開創了“萬曆中興”,如今卻以“怠政”聞名於史的萬曆皇帝嗎?歲月不饒人啊!更何況,他這種生活方式,怕是早已透支了身體的元氣。
不過,即便如此,李明遠也能從這張臉上,依稀分辨出一些屬於帝王的威嚴和深藏的精明。
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在不經意間,依舊會流露出洞悉一切的銳利。他那看似隨意的舉止和慵懶的語氣,背後往往也隱藏著難以揣摩的深意。
這是一個複雜的、矛盾的、也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李明遠在心中暗暗給自己敲響了警鐘。
就在李明遠暗中觀察之際,禦座之下的太子朱常洛,早已因為父皇這突如其來的賞賜和恩典,激動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連忙帶領著太子妃郭氏、西李選侍、淑女劉氏以及皇長孫朱由校,再次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謝恩:
“兒臣(臣妾、孫臣)叩謝父皇(皇上、皇爺爺)隆恩!父皇(皇上、皇爺爺)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中充滿了感激與一絲如釋重負。
萬曆皇帝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平身。
就在這時,一直含笑旁觀的福王朱常洵,也適時地站起身來,對著禦座上的萬曆皇帝和懷中的朱由檢,朗聲笑道:“父皇聖明!五侄兒如此聰慧伶俐,確乃我朱家之福,大明之幸也!侄兒雖尚在繈褓,然其眉宇之間,已隱有英氣,目光澄澈,靈性天成。正所謂‘玉不琢,不成器’,想來五侄兒將來在父皇的恩澤和王兄的教導之下,定能成為一代賢才,為國分憂,為君父增光!”
他這番話說得是引經據典,文采斐然,既誇讚了朱由檢,又捧了萬曆皇帝,還順帶著恭維了太子朱常洛,顯得自己既有學問,又顧全大局,滴水不漏。
不得不說,這福王朱常洵,在討好萬曆皇帝、營造良好情緒價值這方麵,確實有著旁人難以企及的天賦。
他話音剛落,又轉向太子朱常洛,拱手笑道:“恭喜王兄,賀喜王兄!喜得如此佳兒,真是羨煞旁人啊!”
其他幾位尚未封爵的皇子,如皇三子朱常浩、皇四子朱常潤、皇六子朱常瀛等人,見福王開了口,也紛紛起身,有樣學樣地對著太子朱常洛拱手道賀,口中說著些“恭喜王兄”、“五侄兒聰慧”之類的吉利話。
一時間,殿內又充滿了各種恭賀之聲。
太子朱常洛被眾位弟弟這般“熱情”地恭賀,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幾分真切的笑容。他連忙起身,對著福王和幾位弟弟拱手還禮,口中謙遜道:“多謝各位王弟謬讚!由檢年幼無知,當不得如此誇獎。日後還需各位叔父多多指點纔是。”
他此刻的心情,可謂是百感交集。既有兒子得到父皇和眾人肯定的喜悅,也有對福王那番“文雅”讚賞背後深意的警惕,更有對未來命運的一絲期盼?
而禦座上的萬曆皇帝,看著兒子們這般“兄友弟恭”的景象,臉上也露出了幾分滿意的笑容。他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一切,讓所有人都圍繞著他的意誌運轉的感覺。
禦座之下的首輔葉向高和次輔李廷機,將殿內這番景象盡收眼底。他們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哭笑不得和如釋重負。
誰能想到,今日這場原本讓他們提心弔膽、以為會暗藏兇險的“闔家宴”,竟然會因為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小小嬰孩,而化解了最初的尷尬與沉悶,甚至還讓萬曆皇帝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賞賜了東宮。
這可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啊!
兩位老謀深算的閣臣,眼神再次交匯,瞬間便達成了默契。既然萬曆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錯,又對這位五皇孫表現出了幾分喜愛,何不趁此機會,再就太子講學之事,試探著進言一番?
於是,首輔葉向高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也從席間站起身來,對著禦座上的萬曆皇帝深深一揖,臉上堆滿了誠摯的笑容,朗聲說道:“啟稟皇上,臣方纔細觀五殿下,確如福王殿下所言,天庭飽滿,目光有神,雖處繈褓,已然流露出不凡之氣象。此等聰慧靈秀,非尋常可比,實乃皇上聖德巍巍,仁澤廣被,感動上蒼,故而降下此等麒麟之兒,以彰我大明國運昌隆,萬世永固也!”
他這番馬屁,拍得是聲情並茂,不著痕跡,將朱由檢的“聰慧”直接歸功於萬曆皇帝的“聖德”,聽得萬曆皇帝眉毛都舒展了幾分。
葉向高見狀,心中暗喜,連忙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懇切了幾分:“皇上,五殿下如此天資卓越,令人欣慰。然玉不琢不成器,木不雕不成材。臣鬥膽,想起太子殿下……”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身旁麵露期盼之色的太子朱常洛,繼續說道:“太子殿下乃國之儲貳,萬民瞻仰。然自出閣講學以來,已停學多年。如今太子殿下春秋正盛,正該勤學修德,以備將來輔佐聖躬,繼承大統。臣懇請皇上,念及祖宗基業,社稷之重,早日為太子殿下擇定吉期,重開經筵,遴選名師,以廣聖聞,以固國本啊!”
他說罷,便深深一拜,不再言語。
次輔李廷機也立刻起身,附和道:“葉閣老所言,亦是臣等肺腑之言!太子殿下乃國家根本,其學問德行,關乎我大明未來。懇請皇上三思!”
兩位閣臣這一唱一和,可謂是抓住了最好的時機,藉著五皇孫帶來的“祥瑞”氣氛,再次將“太子講學”這個老大難的問題,擺到了萬曆皇帝的麵前。
太子朱常洛聽了兩位閣老這番話,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感激。他知道,這兩位閣老是真心為他著想,為大明江山著想。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頭,用充滿期盼的目光望向禦座上的父皇,希望這一次,能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
然而,禦座之上的萬曆皇帝,在聽完葉向高和李廷機的話後,臉上的那點笑意,卻又漸漸淡了下去。他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輕輕地掃過階下眾人,最後落在了太子朱常洛那張充滿渴望的臉上。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朱常洛心中的火焰。
被萬曆皇帝抱在懷中的李明遠,雖然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講學”、“國本”之類的,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兩位閣老說完話後,抱著自己的這個皇爺爺,身上的那股剛剛升起的暖意,又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易察覺的不悅和疏離。
李明遠心中暗忖:看來,這位皇爺爺,並不喜歡被臣子們“教導”啊。或者說,他不喜歡在自己已經做出某種決定之後,再被旁人反覆提及,試圖改變他的主意。
更深層次的說,還是說自己的這位爺爺並不希望跟這群大臣接觸,被他們影響嗎?這一切都不得而知,隻有萬曆自己心裏知道。
果然,隻見萬曆皇帝端起麵前的玉杯,輕輕呷了一口茶,然後慢悠悠地說道:“兩位愛卿之心,朕知道了。太子嘛,也確實該多讀些書,明些事理。”
他這話,讓朱常洛和兩位閣老心中又燃起了一絲希望。
卻聽萬曆皇帝話鋒一轉,繼續道:“不過嘛,這讀書學習之事,也不急於一時。正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太子平日裏在宮中,也接觸了不少事務,也算是另一種歷練。至於這經筵講學,朕自有考量。今日是家宴,咱們還是說些高興的事兒。來來來,朕瞧著這道‘百鳥朝鳳’做得不錯,諸位都嘗嘗,嘗嘗。”
他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岔開,又東拉西扯地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閑話,便將葉向高和李廷機那番苦口婆心的勸諫,給搪塞了過去。
葉向高和李廷機見狀,心中都是一聲長嘆。他們知道,今日之事,怕是又沒戲了。這位陛下,一旦打定了主意,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他們也不敢再多言,免得惹惱了聖駕,反而弄巧成拙。隻能躬身謝恩,默默地坐回了原位。
太子朱常洛臉上的那點血色,也迅速褪去,重新變得蒼白起來。他低垂著頭,眼神中充滿了失望與無奈。
乾清宮大殿之內,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微妙。絲竹之聲依舊悠揚,菜肴依舊精美,但每個人的心中,卻都各自裝著不同的心事。
李明遠被萬曆皇帝重新交還到母親劉淑女的懷中。他看著禦座上那個依舊帶著淡淡笑容,卻讓人感覺高深莫測的皇爺爺,心中對這位帝王的性格,又多了幾分瞭解。
這是一個極度自我,不容他人置喙的統治者。任何試圖挑戰他權威,或者讓他感到不悅的言行,都會被他巧妙地化解或壓製下去。
看來,想從這位皇爺爺身上討到好處,單靠“賣萌”和“祥瑞”,是遠遠不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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