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快步走向莊內的議事正廳。短短的百步路,朱由檢的思緒卻早已飛馳萬裡。
他之所以將寶押在紡織業,尤其是棉紡業上,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作為一個後世人,他深知衣物材料對一個文明的重要性。中國雖自古有“絲國”之美譽,但養蠶抽絲技術再發達,也無法改變蠶的生長週期長、出絲率低的根本事實。絲綢,終究是古代貴族與富商的專利,與尋常百姓無緣。
而廣大平民百姓,長久以來隻能穿著粗糙的麻布。黃麻、苧麻等植物纖維雖然易得價廉,但古人處理工藝有限,織出的布料生硬紮人,舒適度極差,更重要的是,其禦寒效能比絲綢還要遜色。
至於裘皮,那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詩經》中“錦衣狐裘”是君子標配,“五花馬,千金裘”更是豪情的象徵。
狐皮、貂皮這些名貴獸皮製成的衣物,普通人想都不敢想。即便退而求其次,穿戴狗皮、羊皮,也非人人都能負擔得起。
他甚至聽說過宋代出現過一種用加厚紙張製成的“紙裘”,聊以禦寒,可見百姓在“穿衣”這件事上是何等艱難。富人用絲綿填充冬衣,窮人則隻能塞些萱草蘆花。
正因如此,當他得知棉花在這個時代竟已大麵積種植時,內心的驚喜可想而知。棉纖維柔軟、保暖、吸濕,且產量遠高於絲麻,簡直是天賜的紡織原料。趁著去往正廳的這點空隙,他側頭向緊跟在身旁的李安低聲問道:“安伴伴,之前讓你打探北方棉花種植的情況,可有詳細結果?”
這是他整個計劃的基石,原材料的供應,必須萬無一失。
李安聞言,立刻躬身,壓低聲音彙報道:“回五爺,聽得您的吩咐,老奴已經派人多方打探,都摸清楚了。說起來,這棉花的推廣,還跟咱們老祖宗有關。國朝開國時,太祖爺曾親自下令,令天下民間有五畝到十畝田者,必須栽種桑、麻、棉花各半畝,若有田超過十畝,種植麵積就要加倍!”
“竟是太祖皇帝的手筆?”朱由檢有些意外,但隨即瞭然。也對,朱元璋是貧苦出身,自然深知寒冷對百姓的摧殘,推廣棉花這種禦寒作物,完全符合他務實的執政風格。
李安繼續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五爺,都說山東棉花好,其實咱們北直隸的產量一點不低。老奴託人查了去歲戶部夏稅的底檔,去年全國實征入庫的棉花共計二十四萬四千一百三十斤,其中,光咱們北直隸一地,上繳的就有十萬三千七百四十一斤!”
“這麼多?”朱由檢聞言,不禁驚撥出聲。
“這都快趕上全國一半了!”
“五爺有所不知。”
李安解釋得更為詳細,“咱們北直隸,除了北邊的延慶州、保安州地勢高寒不宜種棉外,其餘順天、保定、河間、真定、順德、廣平、大名、永平八府,全都產棉花。尤其是中南部的真定府、廣平府、大名府,更是棉花之鄉!當地的百姓常說,‘收花之利,倍於二麥,民食資焉!’許多小民,就是靠著種棉花、賣棉花為生的。”
朱由檢聽得連連點頭,心中愈發火熱。他知道這個時代棉花的商品化程度已經很高,北方的棉農將棉花賣給棉商,棉商再通過運河這條黃金水道,源源不斷地將原料運往紡織業極度發達的江南。
整個北方,實際上淪為了南方的原材料產區。
想到這裏,朱由檢心中反而燃起一團火。這意味著,隻要他能截斷這個鏈條,在北方建立起自己的紡織基地,就等於直接扼住了江南的咽喉,同時還能為北地創造巨大的財富和就業。原材料不成問題,這便是最大的優勢!
他很清楚,這個時代的棉花不管是軍用還是民用,需求量都極大。邊軍將士身上穿的“綿甲”,就需要大量的棉花填充以抵禦箭矢和嚴寒,民間百姓的冬衣更是離不開它。市場廣闊,原料充足,又有流亡的熟練匠人,他的紡織作坊,天時、地利、人和,已然佔全!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際,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他好奇地轉向身邊博聞強識的李矩,問道:“矩伴伴,既然棉花如此普及,那咱們大明的絲綢,如今還在種桑養蠶嗎?”
李矩微微躬身,不假思索地回答,聲音清晰而沉穩,盡顯其活檔案的本色:“殿下有所不知。自棉花種植普及,因其投入少、利潤高,天下許多地方確實出現了‘棄桑種棉’的風潮,導致全國範圍內的蠶桑生產一度萎靡。但凡事皆有例外。”
他頓了頓,條理分明地繼續道:“江南地區,因其數百年的蠶桑技術基礎、精耕細作的傳統以及早已形成的產業鏈,其養蠶繅絲的效益遠高於他處。因此,小民仍然願意繼續努力維持桑樹的種植。這就形成了一個獨特的局麵:其他各地的蠶桑業雖有衰退,但江南地區的蠶桑絲綢生產卻一直在成長,最終獨佔鰲頭,成為我大明絲綢發展的惟一重心。”
“這也是為何,朝廷的織造局,有一半以上都設在江南的緣故。”
李矩接著道:“其中,浙江佈政司便設有杭州府、紹興府、嚴州府、金華府、衢州府、台州府、溫州府、寧波府、湖州府、嘉興府,足足十處織染局!而南直隸,亦有鎮江府、蘇州府、鬆江府、徽州府、寧國府、廣德府六處織染局。這些地方,無一不是蠶桑盛產之地,且絲綢織造業亦十分發達,二者相輔相成。如今,江南的絲綢紡織,早已從種桑養蠶,到繅絲織布,每一環節都可以通過買賣獲利,可以說油水極厚!”
朱由檢聽得眯起了眼睛,心中暗道:這豈止是利益鏈條,簡直是一座座金礦啊!
他立刻追問道:“李伴伴可知,江南有哪些出名的織造重鎮?”
李矩不假思索地答道:“回殿下,江南最為出名的,當屬金陵、蘇州、杭州三府,其下又有鬆江府、湖州府、嘉興府等地,皆是織造中心。若論到具體的鎮,蘇州府吳江縣的盛澤鎮,便是因絲綢而興。哦,對了,老奴還聽說,近年福建漳州的‘漳絨’異軍突起,其工藝巧奪天工,織出的絨料華美異常,已是名滿天下!”
漳絨?
朱由檢將這個名字默默記在心裏。他敏銳地意識到,自己未來若想在紡織業有所作為,除了要利用北方的棉花原料優勢,或許還可以從這些高附加值的特色絲織品上尋找突破口。
正思緒翻飛間,一行人終於抵達了議事正廳。
廳堂內早已站滿了人,氣氛顯得有些壓抑和好奇。為首的是順義、武清、宛平三個莊子的管事,他們身後是莊子裏的主要執事。另一側,則站著十幾名衣衫雖舊但漿洗乾淨、眼神透著一絲侷促與期盼的匠人代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緩步走進來的朱由檢一行人身上。當看到為首的竟是一個身著錦衣貂裘、麵容俊秀卻稚氣未脫的少年時,眾人皆是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疑惑與不解。這位小孩,到底是什麼身份?
朱由檢將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心中坦然。他知道,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連同另外兩處莊園,都是祖母李太後留給他的私產。
對於這些莊田的來歷,他也曾從李矩那裏瞭解過。主要有三種途徑:其一,是萬曆皇帝直接下旨,將所謂的“閑地”、“退灘地”乃至已有的皇莊等國有土地,直接劃撥給太後,建立莊田。而這些“無主之地”,實際上常常早已被軍民開墾,皇帝一道旨意,原來的耕作者便糊裏糊塗地成了太後莊田的佃戶。
第二種,則是實力較弱的官僚或地主,為了尋求庇護,主動將田產投獻到太後名下。
第三種,也是最常見的一種,便是太後名下的管事太監們,利用權勢,通過強佔、低價強買等手段,不斷為主人開拓疆土。
而這些田地,一旦歸於太後名下,便成了“欽賜莊田”,享有令無數人眼紅的優免特權——國家財政係統,也就是戶部太倉庫,無權向它們徵收分毫賦稅!
李太後去世後,根據其遺囑,這三處莊田遺贈給了皇孫朱由檢。此事已正式奏報萬曆皇帝並得到批準,戶部、工部也已辦妥了相關的過戶文書。也就是說,如今的朱由檢,不僅是這近八百頃土地的合法主人,更繼承了那寶貴的“優免特權”。
這意味著,他的莊園,他的作坊,在起步階段就擁有了無與倫比的低成本優勢!
朱由檢沒有急著落座,而是站在廳堂中央,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裏,透出的沉穩與銳利,與他九歲的年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廳內的竊竊私語聲漸漸消失了,所有人都被這股無形的氣場所震懾。
在場的管事、執事們愣了一下,隨即在李安淩厲的眼色示意下,連忙跪倒一片,高呼道:“我等拜見小爺!”
那些匠人們慢了半拍,也慌忙跟著跪下,心中卻愈發好奇這位小主家的身份。
“都起來吧。”
朱由檢抬了抬手,聲音依舊平靜。他當然不會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這既是出於安全考慮,也是為了將來行事方便。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安,李安立刻心領神會地上前一步。
朱由檢則朗聲說道:“諸位不必多禮。我姓李,名明遠。奉皇孫殿下之命,前來莊上巡查事務。殿下心善,聽聞莊中收攏了許多遭了災的匠人,特命我來探看,問問你們可還有什麼難處。”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自己的地位乃是皇子殿下身邊的紅人,又合理地解釋了自己巡查莊園、關心匠戶的行為。
眾人一聽,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這位“李小爺”,是皇五子殿下身邊貼身伺候的心腹!難怪李安、李矩這幾位在莊裏說一不二的大公公,都對他畢恭畢敬。小小年紀就受此恩寵,簡直是前途無量!一時間,廳內響起一片奉承之聲:
“原來是李小爺,失敬失敬!”
“小爺年紀輕輕,就得殿下如此器重,真是人中龍鳳啊!”
“殿下仁慈,還惦記著我們這些苦哈哈,真是天大的恩德!”
朱由檢對這些恭維話語充耳不聞,他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隨即,他沒有走向那些油滑的管事,而是徑直走到了匠人代表的最前麵,在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手上佈滿老繭的老匠人麵前站定。
“老人家,不必拘束。”
朱由檢的語氣溫和了許多。
“敢問老人家高姓大名,是哪裏人士?都會哪些手藝?又是如何流落到此的?”
那老匠人見這位如同欽差小爺竟親自垂詢,受寵若驚,連忙躬身答道:“回……回小爺的話,小人姓宋,叫宋有福。原是真定府束鹿縣人。”
一提到家鄉,宋有福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聲音也變得沙啞起來:“小人祖上三代,都是織匠。從種棉、彈花、紡紗到織布,都還算拿得出手。原本在鄉裡,靠著幾畝棉田和一台織機,日子還算過得去。”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繼續道:“可誰曾想,從萬曆四十三年起,老天爺就不睜眼了!先是大旱,地裡連苗都出不來。接著又是蝗災,黑壓壓的一片飛過來,把能啃的都啃光了!到了四十四年,地都裂開了大口子,官府開倉賑濟,可那點糧食哪夠啊!為了活命,隻能把地賣了,可糧價一天一個價,賣地的銀子,轉眼就買不起幾鬥米了……”
“家裏的婆娘和娃兒,都在逃荒的路上餓死了……”
宋有福說著,渾濁的老淚滾落下來。
“小人一路乞討到了京城,眼看就要凍死在街頭,是莊上的李安公公救了小人,給了口飯吃。這再生的大恩,小人永世不忘!”
他身後的一眾匠人聞言,也都感同身受,不少人偷偷抹起了眼淚。他們的經歷,與宋有福大同小異。
朱由檢靜靜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這就是史書上冰冷的大旱、蝗災四個字背後,活生生的人間慘劇。他扶起老匠人,壓下心中的波瀾,轉而問道:“宋老丈,我想向您請教一些紡織上的事情。”
“小爺請講,小人知無不言!”
“好。”
朱由檢問道:“就以你們束鹿縣為例。一畝上好的棉田,一年能產多少棉花?從棉花到能織布的棉紗,這中間要經過幾道工序?一個熟練的紡織女工,一天能織出多少布?織出的布,你們一般是自己拿去賣,還是賣給布商?市麵上一匹上好的棉布,大概是什麼價錢?”
朱由檢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極為具體,都是關乎生產和市場的核心。
宋有福沒想到這位小爺問得如此精細,愣了一下,隨即沉思著回答,盡顯老匠人的本色:
“回小爺。若年景好,一畝上好的水澆棉田,能收籽棉二百來斤。但咱們北地乾旱,大多是旱田,收個一百三四十斤籽棉,就算豐年了。這籽棉得先軋花,去掉棉籽,一百斤籽棉,能出個三十來斤的好棉花,也就是‘皮棉’。”
“皮棉要彈鬆,彈好了才能紡紗。紡紗最費功夫,得用紡車一點點搖出來。一個手腳麻利的婆娘,起早貪黑,一天能紡出三四兩紗,就算頂好的了。”
“有了紗,才能上織機。咱們家用的那種老式腰機,一天從早坐到晚,不吃不喝,最多也就能織出三尺來寬、一丈來長的布。要是換成大些的腳踏織機,手藝好的師傅,一天能織出三四丈。”
他頓了頓,掰著手指算道:“這織出的布,我們叫土布。自己用一部分,剩下的多是賣給走街串巷的貨郎,或是鎮上的布莊。他們給的價錢低,一匹也就給個一百五六十文。可要是他們轉手賣到城裏去,或是賣給那些往南邊運的大布商,價錢就能翻上一番!要是染了色,做了細加工的色布,那價錢就更高了,一匹賣個三四百文,甚至半兩銀子都不稀奇!”
朱由檢聽得極為認真,同時在心中飛速地進行推演:
一畝地產皮棉約40斤。自產自用,成本主要是地租和人力,相對可控。但收購的話,價格波動會很大。
紡紗是最大的瓶頸!一個勞動力一天隻能產出3-4兩紗,而一台織機一天就需要1-2斤紗明代的1斤等於16兩計。也就是說,至少需要4-5個紡紗工,才能勉強供應一台織機的需求。這是典型的勞動密集型產業,而且生產效率極低。
而產業鏈下遊利潤極高。從土布到色布,價格翻倍。而布商在中間的差價利潤也非常驚人。農民和小作坊主,處於整個產業鏈的最底端,辛苦勞作,卻隻能賺取微薄的利潤,大部分都被中間商賺走了。
朱由檢心中也有了個大概的方向,技術革新是關鍵!必須想辦法改良紡紗技術。如果能造出效率更高的紡紗機,哪怕隻是效率翻倍,就能極大地解放生產力,降低成本。
同時全產業鏈整合是利潤的保障,必須建立從棉花收購、紡紗、織布到印染、銷售的完整體係。絕不能隻做生產環節,要把利潤最大的商業環節也牢牢抓在自己手裏。剛剛聽宋老頭所說普通的土布市場競爭激烈,利潤薄。
所以應該主攻高品質的色布,甚至是結合李矩提到的漳絨等技術,開發獨家的高階產品,才能在初期快速積累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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