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朱由檢終於切身體會到了沒有開道人員的壞處。一路上,尤其是在過了西安門大街,快到廣濟寺地界時,人潮更是洶湧。
恰逢廟會,這裏簡直成了京城最熱鬧的露天商業區,摩肩接踵,擁堵不堪,馬車行進的速度比人走路還慢。
朱由檢掀開車簾,看著外麵擁擠的人群和喧鬧的街景,吩咐道:“還是騎馬吧!這馬車不知要堵到何時。”
隨侍在側的太監趙勝連忙勸道:“殿下,雖已入夏,但早晚尚有涼意,騎馬賓士,易感風寒。”
朱由檢輕笑一聲,帶著少年人的自信:“放心,這幾年在西苑的馬術可沒有白練。”
這時李矩見縫插針地提議:“殿下,既然車馬難行,不如咱們先尋個地方用些早食?這會兒街邊的吃食剛出鍋,正是熱乎的時候。”
朱由檢看著這熙熙攘攘、充滿人間煙火氣的景象,正合他意,便點頭同意了。
一行人棄了馬車,步行在街邊。朱由檢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這條大街兩旁的院落基本都是青磚灰瓦的木結構兩層小樓,算得上是殷實人家。
家家戶戶的院牆裏,都探出些樹木的枝丫,有結著青澀果實的棗樹、柿子樹,還有開得正艷的夾竹桃。
沿街的小販更是琳琅滿目,吆喝聲此起彼伏。有推著車賣白胖饅頭的,有擔著擔子賣鹵得醬紅熟肉的,還有擺著小攤賣豌豆糕、芸豆卷的,更有果農在叫賣著新摘下的脆棗和泛著紅暈的柿子。這活色生香的畫麵,讓久居深宮的朱由檢感到無比新奇。
他隨口向李矩問道:“我們現在這是到了何處?”
李矩躬身跟在後麵,對這京城的地理瞭如指掌,立刻回道:“回殿下,此處正是西安門大街。咱們北邊是馬市,馬市再往北走就是柺棒衚衕。大街南邊挨著的是板場衚衕和醬房衚衕。等過了前麵那條西尾巴斜街,穿過那片林地,就是大名鼎鼎的靈濟宮了!”
“靈濟宮?”朱由檢的腳步頓了一下,這個名字在他的歷史知識儲備裡有些陌生。
李矩見朱由檢一臉疑惑,忙不迭地解釋起來:“殿下久居深宮,有所不知。這靈濟宮可是大有來頭。永樂十五年,文皇帝患了重病,久治不愈。一日夢到兩位道家真人前來授葯,醒後果然痊癒。文皇帝龍顏大悅,遂下旨建造了這靈濟宮來祭祀二位真人,初封為玉闕真人和金闕真人,其配偶則封為仙妃。第二年,又改二真人為真君。到了成化年間,憲宗爺更是將其加封為上帝!因此,每年元旦、冬至以及二位真君的誕辰,朝廷都要派太常寺的堂上官來此主持祭祀,規格極高!”
朱由檢點了點頭,他知道明代中後期道教盛行,從嘉靖皇帝癡迷修仙便可見一斑。加上古代百姓精神生活匱乏,宗教信仰幾乎是他們唯一的精神慰藉。而他自己,一個無緣無故穿越而來的孤魂,對這鬼神之事更是抱著一種寧信其有、敬而遠之的複雜心態。
趙勝這時也在旁邊插嘴道:“殿下,說來本朝關於靈濟宮靈驗的事蹟還有一樁。就在萬曆二十二年,大學士王錫爵臥病在床,咱們的皇爺聽聞後,特地從內帑撥了五十兩銀子,命靈濟宮的道官白昭忻設醮三日三夜,為王大學士祈福。說來也奇,王大學士上疏謝恩後,病情竟不久痊癒了。”
朱由檢聽得愈發好奇:“如此靈驗,日後倒真要去拜一拜。隻是不知,其供奉的這兩位上帝之靈,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清楚,道教神隻譜係龐大,許多尊神背後都有真實的歷史人物原型。
李矩繼續解釋道:“回殿下,這兩位真君乃是福建地方的神隻,當地亦有靈濟宮。當年成祖爺遍尋朝中大臣解夢,最後才考證出,夢中所見的真人,便是福建靈濟宮所供奉的五代時期吳國權臣徐溫的兩個兒子——徐知證和徐知諤。”
聽到這裏,朱由檢心中也瞭然,沒想到北京竟然有座福建神祗廟宇,這倒是聞所未聞!
也不怪朱由檢這個後世人不知道這靈濟宮,原來靈濟宮的衰敗,其實也與他有著直接的淵源!在原本的歷史上,待他登基之後,於崇禎十二年,有禦史上奏,稱徐知證、徐知諤乃是叛臣徐溫之子,其父子竊國,實為亂臣賊子,不應享受朝廷祭祀,更不宜讓朝臣對其跪拜。奏本請求用帳幕將二人的塑像遮蓋起來,並永遠停止官方的祭祀活動。而崇禎皇帝竟然認可了這個奏本。從此,煊赫一時的靈濟宮便急劇衰落了。
到了清朝入關,為了避諱,此地被改為“林清宮”,但民間依然習慣稱其為“靈濟”。再後來,到了民國,根據“靈濟”二字的諧音,這條衚衕被正式命名為“靈境衚衕”,而那座曾被皇帝夢見、被朝廷供奉了二百餘年的道觀,早已煙消雲散,不復存在了。
正思緒萬千之際,腹中傳來一陣飢餓感。
趙勝見狀,本想引著朱由檢去附近相熟的酒樓,尋個乾淨雅間,畢竟主子千金之軀,怎能在這種街頭巷尾的地方用食。可朱由檢卻擺了擺手,目光被斜對麵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鋪子吸引了過去。他此行本就是為了體驗這時代的市井生活。
那鋪子不大,就在一棵老槐樹下搭了個油布棚子,算是門麵。棚下支著兩口大鍋,一口鍋裡白浪翻滾,煮著麵條;另一口鍋則架在滾油上,炸著焦黃的吃食,發出“滋啦滋啦”的誘人聲響。幾張長條的黑漆木桌已經坐了七八成滿,食客多是些短衣打扮的力夫、小商販,一個個埋頭呼嚕呼嚕地吃著,聲音響亮,毫不做作。
“就這家了。”
朱由檢指了指,率先走了過去。
趙勝和李矩對視一眼,滿臉無奈,卻也隻得緊緊跟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生怕有什麼歹人衝撞了殿下。
鋪子的老闆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漢子,生得黑壯,一臉飽經風霜的褶子,正赤著膊,僅在腰間圍著一條油膩的藍布圍裙。
他一手拿著長柄的鐵勺在鍋裡攪動,一手用抹布擦著額頭的汗,動作麻利,嗓門洪亮。
見到朱由檢雖然不似富貴人家,但一行人氣質不凡,一群人更是聽一個小孩的,好奇歸好奇。便隻當是哪家府院子弟出來嘗鮮,連忙用那塊看著就不怎麼乾淨的抹布在最近的一張桌子上使勁抹了兩下,高聲招呼道:“幾位爺,裏邊請!想吃點什麼?小店的爛肉麵、炸油鬼,保準您吃了還想!”
朱由檢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鋪子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新奇。灶台是用粗磚壘的,被經年的柴火熏得漆黑。案板上放著切好的蔥花、香菜,還有一罈子看著就鹹的醬菜。桌子油膩膩的,似乎能刮下一層油垢,筷子就插在一個竹筒裡,長短不一。
這衛生條件若是放在後世,恐怕開張第一天就要被查封。但此刻,混合著肉湯的香氣、滾油的氣味和炭火的煙味,卻構成了一種獨特的、屬於這個時代的氣息。
當街一個熱鬧的鋪子,老闆熱情又市儈,食物簡單卻管飽,三教九流混坐一處,高談闊論,充滿了生命力。
“店家,你這都有什麼好吃的,儘管上來。”
朱由檢坐下,頗有幾分豪氣地說道。
“好嘞!”
那老闆見是大主顧,更是來了精神,高聲唱喏道:“給爺們來三碗上好的爛肉麵!兩大根剛出鍋的炸油鬼!再切一碟鹵豆腐,一碟醃黃瓜!”
趙勝剛想說“殿下,這恐不潔……”
就被朱由檢一個眼神製止了。
不一會兒,飯食便端了上來。那碗是粗瓷海碗,碗口還帶著幾個小豁口。麵是手擀的,寬窄不一,浸在濃鬱的肉湯裡。所謂的“爛肉”,便是燉得極其軟爛的豬肉塊,肥瘦相間,入口即化,上麵撒著一把碧綠的蔥花。那“炸油鬼”便是後世的油條,炸得金黃酥脆,比宮裏的點心看著更有食慾。
朱由檢拿起筷子,學著旁邊桌的漢子,先是夾起一根油鬼,在肉湯裡泡了一下,再送入口中。
“唔!”
酥脆的油鬼吸滿了鮮美的肉湯,外軟內韌,油香、肉香、麵香在口中瞬間炸開。這味道,簡單、直接、粗暴,卻直擊味蕾。
他再挑起一筷子麵條,用力一吸,“吸溜”一聲,麵條順滑地滑入喉中,勁道十足。那肉湯看似油膩,喝起來卻濃厚香醇,沒有宮中禦膳房那種加了無數名貴藥材和山珍海味的複雜,隻有純粹的肉與骨頭熬出的本真味道。
作為一個被現代各種美食轟炸過的靈魂,朱由檢本以為自己會對這種粗陋的食物不屑一顧,可此刻他才明白,飢餓時一碗熱騰騰的麵條,所帶來的滿足感是任何珍饈都無法比擬的。這纔是真正屬於平民百姓的味道。
他吃得津津有味,趙勝和李矩卻食不下嚥。他們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又擦筷子和碗邊,小口地嘗了一下,便放下了筷子,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護衛朱由檢之上。
朱由檢一邊吃,一邊觀察著周遭。一個穿著短打的腳夫,吃完麪,將碗底的湯喝得一滴不剩,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從懷裏摸出幾枚銅錢拍在桌上,高喊一聲“掌櫃的,錢放這兒了”
便扛起扁擔匆匆離去。另一桌的兩個小貨郎,正就著一碟鹹菜,分食一碗麪,低聲討論著城北馬市的行情。
老闆則在灶台與桌子間來回穿梭,一邊炸著油鬼,一邊和熟客開著玩笑,聲音爽朗而充滿了市井的豪撒。
他看到朱由檢吃得香,臉上笑開了花,湊過來道:“爺,味道如何?小老兒我這手藝,可是從我爹那輩傳下來的,在這西安門大街,提我‘黑炭張’,沒人不說好的!”
朱由檢看著這個麵板黝黑、笑容淳樸的漢子,心中不禁感慨。這就是大明的子民,他們勤勞、樂觀,對生活的要求如此簡單,一碗麪就能帶來滿足。而自己,這個來自未來的旁觀者,卻知曉他們和這個王朝馬上將要麵臨的苦難。
一碗麪下肚,朱由檢隻覺渾身都暖和了起來。他放下碗筷,對趙勝道:“付錢吧,多給一些。”
趙勝會意,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上。那老闆“黑炭張”見了,眼睛都直了,這銀子少說也有一錢,足夠他這幾桌的飯錢了。他連忙擺手,臉上帶著小民的緊促:“爺,使不得,使不得!用不了這麼多,給個二十文就夠了!”
朱由檢笑道:“剩下的,賞你的。你這麵,做得不錯。”
“哎喲!謝爺賞!謝爺賞!”
黑炭張頓時眉開眼笑,連連作揖,恭敬地將朱由檢一行人送出了棚子,那態度比之前又熱情了十倍。
走在熙攘的大街上,嘴裏還回味著那碗爛肉麵的餘香,朱由檢心中百感交集。這短短的一頓早食,讓他比在宮中讀十年書,更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時代。
這鮮活的、充滿生機的市井,與日後史書上那個死氣沉沉、烽煙四起的末世景象,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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