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正與母親劉氏說著體己話,享受著這難得的溫情。
殿外,李進忠和徐應元也已指揮著秦進忠、楊時等,將帶來的那些人蔘、貂皮、黃蠟等珍貴禮物,都一一從暖轎上卸下,小心翼翼地,暫時安放在了偏廳之內。
待一切都安置妥當,李進忠和徐應元二人,便一同來到正廳的簷前,對著裏麵恭恭敬敬地跪下,稟報道:“啟稟殿下,啟稟娘娘,您二位吩咐的差事,奴纔等都已辦妥了。不知殿下可還有其他吩咐?”
朱由檢聞聲,也知道自己不能在此處久留了。
他想了想,今日這二人,也算是跟著自己忙前忙後,勞心勞力。尤其是那徐應元,看他近來那副愈發恭順聽話的模樣,也該是時候,再給他些許甜頭,好讓他更加死心塌地。
於是,他便對著母親劉氏,奶聲奶氣地說道:
“娘親外麵冷。”
“徐伴伴和李伴伴辛苦了。”
“可有濁酒?篩兩鍾,去去寒!”
他知道,這宮裏頭,下人們的日子也不易。一杯熱酒,在此時,勝過千言萬語的賞賜。
劉氏聽了,心中也是一暖。她隻當是兒子天性純善,懂得體恤下人,哪裏知道,這背後還藏著自己兒子那番“禦下之術”的小九九?
她笑著對彩兒吩咐道:“你瞧瞧,咱們檢兒多懂事!彩兒,你且去瞧瞧,看還有沒有前些日子內官監送來的黃酒。若有,便取一壇來,再備上兩碟下酒的小菜,領著徐公公和李公公,去隔間裏暖暖身子吧。”
彩兒連忙應了一聲“是”。
李進忠和徐應元二人,也沒想到殿下竟會突然有此恩典!要知道,在這宮裏頭,除了逢年過節,或是得了主子特許,下人們是斷斷不能私自飲酒的!
二人連忙再次叩首,口稱:“謝殿下厚賞!謝娘娘厚賞!”
然後,便被彩兒領著,一同去了旁邊的一間小小的隔間。
這宮中本就嚴禁明火,尤其是到了秋冬時節,更是處處小心。自宣宗皇帝那會兒起,便明令宮中,除了禦膳房和各宮的小廚房之外,一律不得私自生火,取暖皆需使用煤炭。
隻是,尋常的煤炭,味道又大,煙氣又重。
所以,宮裏頭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主子們,燒的,都是一種名為“紅蘿炭”的高階貢炭。
此炭乃是由太行山北麓的易州“山廠”特供,不僅火力極猛,而且燃燒之時,幾無煙氣,更不必擔心會有煤氣中毒之虞。
李進忠和徐應元二人,自然是沒有那等福氣享用紅蘿炭的。此刻,這小小的隔間之內,也隻是升著一個尋常的鐵皮爐子,燒著些尋常的木炭,雖然暖意融融,卻也難免帶著幾分煙火氣。
不多時,彩兒便命小宮女夏荷,將溫好的黃酒和兩碟小菜也就是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炒豆子送了過來,便也退了出去。
李進忠與徐應元,這兩個平日裏本不對付的“競爭對手”,便也難得地,有了這麼一個可以對坐飲酒的機會。
說來也怪,自從上次被朱由檢那番敲打之後,徐應元對李進忠的態度,也確確實實地緩和了不少。再加上平日裏的接觸,他也漸漸發現,這個李進忠,雖然老實巴交,卻也並非是個不通情理的木頭。
這宮裏頭的太監,也並非個個都是吃白飯的。他們的平均文化水平,往往比京城衚衕裡的尋常居民,要高出不少。
很多人,都是自小便被送進宮來,在內書堂裡,受過係統的教育。讀過《四書五經》的,大有人在;
通曉歷朝典故的,也為數不少;甚至還有那精通琴棋書畫的雅士。
畢竟,要為皇上、後妃這些天家貴胄辦事,這自身的素質若是太低了,又如何能領會得了主子們那雲山霧罩的“精神”呢?
隻是,眼前這兩個人,卻恰恰都是文盲。
一個,是走投無路的賭徒;一個,怕也隻是個尋常人家的子弟。而他們二人,又偏偏都有著同樣的愛好——好喝兩杯,還好耍兩把。
真可謂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了!
徐應元端起酒杯,敬了李進忠一下,邊喝邊問道:“李老哥,說起來,我瞧著,你與那奉宸宮的小秦兒,似乎有些不大對付啊?按理說,你不也是從劉娘娘宮裏頭出來的‘元老’嗎?怎麼看著倒像是有些生分?”
李進忠聞言,撇了撇嘴,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不屑地說道:“哼!一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仗著自己比旁人先進了幾天宮,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咱家瞧著他,還沒個靈竅,也懶得與他多做計較罷了!理他做甚!”
徐應元聽了,也是會心一笑,不再多言。
他轉而又問道:“對了,還沒問過老哥。你在宮裏頭,拜老叔為誰?也好日後相互有個照應。”
李進忠道:“咱家愚鈍,倒是未曾正式拜過。不過,早年間,也曾在禦馬監的劉吉祥劉公公手底下,當過幾年差,受過他不少的照管。”
徐應元聽了,又是“哦”了一聲,似乎又想起了什麼,皺眉道:“不對啊!老哥你不是孫暹孫老公公名下的人嗎?”
李進忠聞言,大驚失色!
他猛地抬起頭來,看著徐應元,失聲問道:“你怎麼知道?!此事宮中知曉的人,已是不多了!”
他當初,確實是在萬曆十七年那會兒,選入了宮中,隸屬於當時權勢赫赫的司禮監秉筆、掌東廠太監孫暹的名下。隻是後來,幾經輾轉,才又被派去了禦馬監,在劉吉祥的手底下當差。
徐應元看著他那副震驚的模樣,竟是哈哈大笑了起來,得意地說道:“我如何能不知道?因為我他孃的,也是那一年,選入孫老公公名下的啊!”
“啊?!”
這一下,輪到李進忠徹底地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徐應元,隻覺得這世事,也太過奇妙了些!
“那如此說來,咱們還是同門師兄弟?!”
“確實是有這麼一層關係在這兒呢!”
徐應元笑道。
李進忠聞言,大喜過望!他連忙再次端起酒杯,激動地說道:“哎喲!我的好兄弟!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來來來!哥哥我再敬你一杯!”
兩人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隻覺得彼此之間的那點隔閡與芥蒂,在這一刻,似乎都煙消雲散了!
原來,這宮中內官之間,也有著自己的一套規矩。那本管的太監,便如同科舉之中的“座師”,視名下的太監為“門生”。
而那些代為照管的,則如同“房考”,視手下人為“侄子”這同一年,在同一位老公公名下當差的,那便如同科舉中的“同年”,是“同門師兄弟”啊!
這份關係,在這無親無故的皇宮大內,是何等的珍貴!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聊越是投機,隻覺得相見恨晚。
你一杯,我一盞,喝得是麵紅耳赤,興緻高昂。那點下酒的小菜,也早已被吃得乾乾淨淨。
就在這酒酣耳熱之際,那徐應元,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將手中的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李進忠見他這副模樣,也沒搞清楚是個什麼狀況,便端著酒杯,問道:“兄弟,這是何故?好端端的,為何突然唉聲嘆氣起來了?”
徐應元端起酒杯,將那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臉上露出一絲既惋惜又無奈的神色,感嘆道:“唉……說到底,還是咱家人脈稀缺,無人可用啊!眼瞅著一個天大的好機會擺在麵前,卻也隻能是乾看著,抓不住!”
“哦?何種機會?”
李進忠聞言,也是來了興緻。
徐應元看了一眼左右,見並無外人,這才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老哥,你後來被調去了禦馬監,可能是不知曉了。咱們那位孫暹孫老公公,他身邊有個極得力的掌家,名叫邱乘雲的,邱公公,你可還記得?”
李進忠點了點頭。他自然是記得的,那邱乘雲當年在孫暹身邊,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徐應元繼續說道:“那位邱公公,如今可是了不得!正在那四川的雲安縣石砫寨,當著稅監呢!那可是個日進鬥金的肥差啊!”
“前段時日,他府上的管家徐貴,還特意託人給我捎來了信兒,說邱公公在那邊,正是用人之際,手底下缺些機靈可靠的自己人!問我可有能耐舉薦一兩個過去,幫襯幫襯。你說……”
徐應元一拍大腿,臉上滿是懊惱:“你說這等天上掉餡餅的好差事!咱家竟是茫茫然一個貼心的朋友也無!竟是連一個可以舉薦的人都找不出來!可氣不可氣?!”
李進忠聽了,也是心中一動,問道:“既是如此,兄弟你自己為何不去?”
“我去?”
徐應元聞言,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我這人,胸無大誌,也就隻配在這宮裏頭,伺候伺候主子,混口飯吃罷了。那四川之地,山高路遠,又多是些蠻夷之輩,咱家可吃不了那個苦!再說了,我如今好不容易,纔在五殿下跟前,得了些臉麵,又如何捨得離開?”
李進忠聽了,也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兄弟所言,深為對理。咱家之前也曾聽聞,皇爺派出去的那些個礦監稅使,多有被地方上的那些刁民給活活打死的!那些人,真是膽大妄為!”
“話也不能這麼說!”
徐應元卻是神秘一笑,又給李進忠斟滿了一杯酒,“老哥,所謂富貴險中求啊!”
他端起酒杯,與李進忠輕輕一碰,眼中閃爍著幾分看透世情的精光,緩緩地說道:
“咱們兄弟倆,也不是外人。你說,就憑咱們倆這出身,這本事,便是再如何努力,又能在這宮裏頭,爬到多高的位置上去?”
“難不成,還能去學那王安、盧受之流,入那司禮監,做那內相不成?”
他自嘲地笑了笑,繼續道:“難!難於上青天!”
“如今這世道,這宮裏頭,人人極愛繁華。哪個不是喜好那精舍美婢?哪個不是貪戀那孌童鮮衣?哪個不是追求那美食駿馬、華燈煙火、梨園鼓吹、古董花鳥?便是那尋常的茶橘書詩,也要分出個三六九等來!”
“咱家瞧著,咱們這些人啊,即便是爬斷了腿,也怕是爬不到那頂兒上去的。到頭來,最好的出路,也不過就是趁著主子得勢,多撈些孔方兄在手裏,也好給自己,留條後路罷了!”
他這番話說得,是何等的現實,又是何等的露骨!
李進忠聽著,隻覺得句句都說到了自己的心坎裡!
是啊!
他回首自己這蹉跎了大半輩子的人生,為了活命,割了子孫根;為了往上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可到頭來呢?還不是在這宮裏頭,當個最下等的奴才,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
他端起麵前那碗早已見底的酒,隻覺得喉嚨裡一陣發乾,一陣火辣辣的疼!
他猛地一把拉住徐應元的手,眼中也泛起了幾分血絲,啞聲道:“兄弟!說得好!說得太他孃的好了!”
“來!咱們再乾一杯!”
兩隻粗糙的瓷碗,在昏黃的燈光下,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發出一聲清脆的、卻也帶著幾分悲涼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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