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原以為,自己這“開蒙第一課”,定是要從那枯燥的“之乎者也”開始。卻不想,吳進忠一整天下來,竟是連半個字都未曾教他寫。
上午的時辰,吳進忠並未拿出什麼蒙學課本,而是捧來了一本印刷得極為精美的大開本書冊,名為《養正圖解》。
朱由檢好奇地湊過去一看,隻見那書冊之中,圖文並茂。每一頁,都用精細的筆法,繪製著一幅生動的圖畫,旁邊再配上幾句淺顯易懂的解說文字。
吳進忠便指著那一幅幅圖畫,用他那特有的、溫和而又富有磁性的聲音,給朱由檢講述起了一個個古代的孝悌故事。
從那“黃香扇枕”,講到“冬溫夏凊”;從那“臥冰求鯉”,講到“哭竹生筍”……
這些在朱由檢前世聽來,已是有些老掉牙的二十四孝故事,此刻,從吳進忠的口中娓娓道來,配上那古樸生動的圖畫,倒也顯得別有一番風味。
朱由檢也樂得清閑,便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聽得是津津有味,時不時還配合地點點頭,裝出一副“深受教誨”的模樣。
不知不覺,殿內那座巨大的自鳴鐘,銅壺滴漏,便已顯示時辰到了巳時。
書房之外,立刻便有伺候的小太監,輕手輕腳地端著一個朱漆托盤走了進來,上麵擺放著一碟金絲酥和一碗溫熱的羊乳,是給兩位小殿下的“課間餐”。
自打上次李太後親口下旨,命管事大太監張隆,從那寶和店等處,為朱由檢專門調撥份例之後,他如今在這宮裏頭的待遇,可謂是直線上升!
這每日裏的吃穿用度,皆是比照著元孫朱由校的最高規格來辦,甚至在某些方麵,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朱由檢享受著這“特權”,心中也是美滋滋的。
等到了正午時分,上午的“課程”便算是結束了。又有尚膳局的人,專門為朱由校送來了用上好雞湯熬煮的雞絲粥,和幾顆蒸得軟糯香甜的板栗。
膳後,乳母客氏,還需得領著朱由校,繞著殿內的軟榻,來來回回地走上百十步,美其名曰“繞榻行”,為的便是防止他積食傷了脾胃。
而朱由檢這邊,則依舊是以乳母陸氏的奶水為主食,隻是額外地,多餵了些許用米湯調和的蛋黃羹,權當是輔食罷了。
用罷了午膳,朱由檢和朱由校兄弟二人,便又被各自的乳母和伴伴們,伺候著,分別躺到了兩張並排擺放的湘妃竹小榻之上,身上覆著柔軟舒適的黃綾夾被,開始了一天之中,最為愜意的午休時光。
朱由檢躺在那舒適的小榻之上,聞著空氣中淡淡的安神香氣味,聽著殿外隱約傳來的幾聲蟬鳴,不由得在心中感嘆:
“我的老天爺啊!這哪兒是來上學的?這分明就是來‘上託兒所’的嘛!上午聽聽故事,吃吃點心;中午飽餐一頓,再美美地睡個午覺。這學習方式,也太舒服了吧!”
下午的“課程”,也同樣是輕鬆無比。
吳進忠又換了一本名為《日記故事》的書冊,繼續給朱由檢講述著裏麵的故事。大多也是些諸如“賣身葬父”、“鹿乳奉親”之類的,宣揚忠孝節義的典範。
他講得不急不緩,聲音始終保持著那種溫和的語調,彷彿不是在授課,而是在與一個朋友,分享著有趣的故事。
朱由檢也樂得配合,他時而蹙眉,時而點頭,將一個認真聽講的“好學生”形象,扮演得是無可挑剔。他心中卻也明白,這位吳先生,今日所有的“教學內容”,其核心,都隻有一個字——“德”。
他這是在為自己這個所謂的“靈童”,進行最基礎的、也是最重要的德行啟蒙。
如此悠閑的時光,一直持續到了下午的酉時。
吳進忠眼看著殿外的天色漸漸昏黃下來,知道今日的“課程”,也該結束了。
而隔壁的那間書房之內,也終於傳來了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
緊接著,便見大哥朱由校,從那間如同“牢籠”一般的書房裏,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
他一邊走,一邊還甩著自己那痠痛無比的右手手腕,口中不住地抱怨道:“哎喲……可算是結束了!我的手啊!我的手都快要寫斷了!”
看他那副模樣,顯然是苦練了一整天的書法,被折磨得不輕。
就在這時,又有伺候的小太監,端著食盒走了進來。這次,是為兩位小殿下準備的“晚間點心”——一碟潔白軟糯的茯苓餅,和一碗清甜潤肺的梨汁湯。
這茯苓餅乃是宮中禦膳房的特產,用上好的茯苓粉、白米粉,配以蜂蜜、桂花糖精心製成,不僅香甜可口,更有安神健脾之效。而那梨汁湯,則是用雪梨慢火熬煮而成,清甜潤喉,最適合這秋燥時節飲用。
朱由校早已是又累又餓,見了點心,也顧不上再抱怨了,連忙坐下,拿起一塊茯苓餅,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而朱由檢這邊,吳進忠則親自動手,用小小的銀勺,舀了些許溫熱的梨汁湯,小心翼翼地,喂到了他的嘴邊。
朱由檢咂了咂嘴,隻覺得一股清甜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舒服極了。
他看著大哥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又看了看自己這“飯來張口”的待遇,心中更是感慨萬千。
“唉,同人不同命啊!”他心中暗道,“看來,這當‘靈童’,確實是要比當‘元孫’,來得輕鬆愜意多了啊!”
吳進忠眼看著時辰差不多了,兩位小殿下也都用過了點心,這才躬身上前,對著二人說道:“元孫殿下,五殿下,今日的課業,便到此為止了。明日還請二位殿下,按時前來。”
朱由校聞言,如蒙大赦,連忙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吳進忠和劉良相等人,便也恭恭敬敬地,將這兩位小祖宗,各自送回了自己的寢殿。
朱由檢的第一天“學習生涯”,就在這聽故事、吃點心、睡大覺的悠閑節奏之中,悄然結束了。
他雖然一個字未學,一筆未動,但他卻也敏銳地感覺到,這看似輕鬆的“皇家教育”背後,所隱藏的是那無處不在的、對“德行”與“規矩”的強調與塑造。
夜色已深,東宮之內,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吳進忠在勖勤宮的值房內,草草地用過了晚膳之後,卻並未急著歇息。他換上了一身更為規整的青色貼裡,整理了一下衣冠,便獨自一人,提著一盞燈籠,悄然地向著慈慶宮正殿旁的總管值房而去。
他今日雖然是奉了太子之命,教導兩位小殿下。但他的本職,乃是東宮典璽局的紀事太監,負責文書謄寫等等。論及歸屬,依舊是在大總管王安的手底下當差。
今日五殿下開蒙,這第一日的學習情況,他自然是要第一時間,前來向王總管詳細地回稟一聲。這,既是規矩,也是本分。
來到王安的值房之外,隻見門口侍立著兩名小太監。吳進忠上前,對著二人拱了拱手,低聲道:“煩請二位通稟一聲,就說典璽局吳進忠,有要事求見王總管。”
其中一名小太監認得他,連忙還了一禮,轉身便入了內。不多時,便又走了出來,對著吳進忠一躬身,喝道:“起去!”
吳進忠這纔敢邁步,走進了值房之內。
隻見偌大的廳堂之內,燈火通明。王安早已換下了一日的疲憊,端坐於廳堂正中的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杯熱茶,正慢悠悠地品著,神情之間,看不出喜怒。
吳進忠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撩起衣袍,對著王安,便行了一個標準的庭參禮——雙膝跪地,雙手扶膝,上身前傾,額頭輕觸地麵,口中恭聲道:“奴才吳進忠,叩見王總管!”
“罷了,起來吧。”王安將茶杯放下,抬了抬手,示意他平身,又指了指旁邊的錦墩,“賜座。”
“謝總管。”吳進忠這纔敢起身,小心翼翼地,在錦墩上坐了半個臀部,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王安看著他,也不與他兜圈子,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怎麼樣?今日五殿下那邊,都還好?”
吳進忠知道,這纔是王安深夜召見自己的真正目的。他連忙起身,再次躬身回稟道:
“回總管的話。奴才今日,奉命為五殿下開蒙,不敢有絲毫懈怠。隻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著言辭,才繼續說道:“隻是五殿下年紀尚幼,奴才也不敢貿然教授經史文章。今日一天下來,奴才也隻是用了一些啟蒙的小物件,和一些圖文並茂的善書,來試探了一下殿下的本性。”
王安“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吳進忠這才將今日是如何用撥浪鼓、玉環、紙板書等物件,來觀察朱由檢在專註、模仿、認知、語言萌芽,以及社互動動等方麵的本能反應和細微表現,都一五一十地,向王安詳細地稟報了一遍。
“……總而言之!”
吳進忠最後總結道,“五殿下在專註之時,眼神清明,不受外物所擾,可見其心性之堅。在認知方麵,奴才隻教了他‘蘋果’、‘梨子’二詞,他便能過目不忘,舉一反三,可見其聰慧。至於那語言萌芽,殿下雖言語不多,但每每開口,皆能中的,實乃非比尋常。”
他說到這裏,卻突然話鋒一轉,神色也變得凝重了起來,沉聲道:
“今日一天下來,五皇孫殿下精神甚好,應對得體。殿下乃是天潢貴胄,生來便是龍章鳳姿,聰慧過人,本也屬常事。”
“隻是奴才竊下私議,鬥膽還有一言,想與總管您說。”
“哦?”王安見他神色有異,也來了興緻。
“你說!”
吳進忠看了一眼左右,確定並無外人,這才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道:
“奴才淺見,五殿下之聰慧,恐已超乎常理。今日開蒙,並非奴纔在教導殿下,反倒是殿下在考校奴才!其心性之沉穩,手段之老練,實在是令人心驚!”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句真正石破天驚的話:
“總管,恕奴才鬥膽。此事,您還需得好生斟酌一二。奴才淺見,以為五殿下之‘聰慧’,於東宮而言,未必是福啊!”
王安聞言,那雙素來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睛,瞬間便眯了起來!
吳進忠見王安聽懂了自己的意思,便將話說得更透了些:
“總管,咱們小爺的性子,您比誰都清楚。他早年受了太多的苦,心中總是缺了些什麼。如今,五殿下這般聰慧伶俐,又得了聖母皇太後和皇爺的青眼,小爺心中自然是歡喜的。隻是……”
“隻是,怕隻怕,這份歡喜,若是過了頭,便成了‘偏愛’!”
“元孫殿下,乃是國之長孫,是東宮之本!若是小爺因為喜愛五殿下,而稍稍冷落了元孫,此事若是傳了出去,被那些有心人聽了去,會如何編排?他們會不會說小爺您,忘了當年‘國本之爭’的教訓,也要學……”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卻比說出來,更讓王安心驚肉跳!
是啊!
他們會不會說,太子朱常洛,也要學他父親萬曆皇帝一般,“喜少子,而輕長子”?!
這個名聲,一旦被扣上,那對於本就處在風口浪尖之上的東宮而言,簡直就是致命的打擊!
這不僅僅是家事,更是國事!是動搖國本的大罪!
王安看著吳進忠,知道他這是在向自己,也是在向整個東宮,發出最深沉的警告!
“所以……”
吳進忠最後躬身一揖,沉聲道,“奴才淺見,不當再過於薦引五殿下於人前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有時候,藏其鋒芒,方是保全之道啊!”
王安聽完這番話,久久不語。他緩緩地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沉沉的夜色,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知道,吳進忠說的,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之上!
五殿下的聰慧,是東宮的幸事,但這份聰慧,也可能成為一把雙刃劍!用得好了,可以為東宮增光添彩;可若是用得不好,便可能傷了東宮的根本!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隻是端起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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