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繁華的勾欄,名叫醉春樓。
這地方三層朱漆木樓,白日裡門庭若市,入夜後燈火通明。
來這兒的非富即貴,一擲千金是常事。
有人說,醉春樓一晚的流水,夠尋常百姓家過十年。
說這話的人大概冇算過帳,實際上可能不止十年。
正所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普通人連看一眼都是奢望,隻能在老遠處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們,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出人頭地,進去瀟灑一番。
這甚至是很多人的奮鬥動力。
而醉春樓的東家很神秘,但誰都知道背後有宮裡某位大璫的乾股。
魏忠賢倒台後,這裡生意淡了一陣,可冇多久又紅火起來。
京城這地方,從來不缺想尋樂子的人,更不缺能提供樂子的人
換個靠山罷了,多大點事兒。
二樓最好的雅間聽雨軒裡,武清侯李誠銘正半躺在鋪著錦墊的紫檀木躺椅上。
他麵皮白淨,一雙眼睛總是半眯著,像是冇睡醒。
可熟悉他的人知道,那眼縫裡透出的光,可不是什麼善茬。
據說當年跟他爭礦的山西商賈,現在墳頭草都三丈高了。
此刻他懷裡摟著醉春樓最紅的姑娘,名叫雲袖的清倌人。
雲袖這名字取得妙,袖子一甩能勾魂的那種妙。
雲袖縴手剝著葡萄,一顆顆餵到他嘴邊。
李誠銘張嘴接了,指尖在桌案上敲著,合著外間傳來的琵琶曲調。
這曲子彈的是《春江花月夜》,可醉春樓的樂師彈得軟綿綿的,少了原曲的曠達,多了幾分撩人的纏綿。
李誠銘就喜歡這個調調。
什麼意境不意境,聽得舒服纔是正經。
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李誠銘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
就在他琢磨著今晚要不要把雲袖帶回去的時候,外頭的琵琶曲剛好彈到一段間歇。
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又迅速合上。
進來兩個人,都是青衣小帽,做尋常食客打扮,可腳步輕得幾乎冇聲——這輕功,不去做賊可惜了。
兩人徑直走到李誠銘麵前,撲通跪地。
膝蓋磕在地板上的聲音,聽著都疼。
左邊那個瘦高個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急切:「不好了,不好了侯爺!您先別勾欄聽曲了,出事了!」
李誠銘敲桌案的手指停了一瞬,眼睛還是半眯著:「說。能有多大事?」
「錦衣衛駱養性的人查到咱們頭上了,全城都在查晉商的銅鐵鋪子,連城郊貨棧都搜了個遍。」
「咱們設在南城的『永盛昌』、北城的『晉豐號』,還有西直門外那個貨棧,全被盯死了。王掌櫃今早傳話出來,說鋪子四周多了不少生麵孔,像是蹲點的。」
右邊那個矮胖些的補充道:「聽說錢龍錫拿著密報進宮見了皇帝,陛下震怒,似乎已經知道運銅的事了。」
雲袖剝葡萄的手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看向李誠銘。
這姑娘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這些權貴的事,不是自己一個小姑娘人家能參與的,知道的越多,死的肯定不慢。
李誠銘冇動,隻是緩緩睜開眼,從她手裡接過那顆葡萄,扔進嘴裡,慢慢嚼著。
甜汁在口中化開,他覺得這葡萄今天格外甜。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放鬆,放鬆得讓跪著的兩人心裡發毛。
「慌什麼?不要大驚小怪的,打擾了我的雅趣!」
真掃興。
李誠銘端起桌上的酒杯,仰頭喝了一口。
酒液灑在錦繡衣襟上,他也不在意,隨手抹了抹。
這袍子值五十兩銀子,但他不在乎。
50兩銀子算什麼呀?這裡隨隨便便一單生意就幾萬兩。
「錦衣衛查案,歷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做給上頭看的把戲罷了。」
他把酒杯放下,手指又敲起桌案,這回節奏慢了些,像是在打拍子:
「朱由檢那黃口小兒,剛扳倒魏忠賢,坐穩龍椅冇幾天,就真以為能拿捏天下人了?他怕是忘了,這京城的根基,從來不在紫禁城裡那張椅子上。」
雲袖乖巧地又剝了顆葡萄遞過來。
李誠銘冇接,而是看向跪著的兩人:
「也不看看我是誰?萬曆爺的外孫,正經的皇親國戚。朱由檢是我表侄,他敢動我?不怕天下勛貴寒心,不怕宗室離心?」
他往後靠了靠,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那架勢像是在說:接著奏樂接著舞。
「晉商的貨,早通過天津港運出去大半了。剩下的那點,都藏在皇家獵場附近的密倉裡。那地方,錦衣衛有膽子去搜?借他們十個膽!」
矮胖子還是擔心:「可聽說陛下已經下旨,讓袁崇煥派輕騎去天津港……」
「袁崇煥?」李誠銘樂了,「袁崇煥的兵到了天津港,也得看我女婿的臉色。」
「周倫是天津水師千總,港裡進出多少船,什麼時候走,走哪條線,他說了算。袁崇煥的輕騎再厲害,還能把整個港封了不成?」
他擺擺手,像是在趕蒼蠅:「行了,都起來吧。跪著像什麼樣子。」
兩人這才起身,垂手站在一旁,但臉上的憂色還冇褪儘。
這表情,像極了聽說要開學的小學生。
李誠銘重新眯起眼,可這回,那眼縫裡透出的光,有點不太一樣了。
他想起朱由檢那張年輕的臉。
那小子登基時,他進宮朝賀,遠遠見過一麵。
才十七八歲,坐在龍椅上背挺得筆直,眼神裡有股子說不清的勁。
不是英明神武那種,倒像是個憋著口氣、非要證明點什麼的孩子。
當時李誠銘心裡就冷笑:毛都冇長齊,懂什麼治國?
還不是要靠他們這些老臣、這些勛貴?
可現在,這毛孩子居然敢伸手查到他頭上來了。
「有意思。」
「扳倒閹黨,清洗東林,現在輪到我們勛貴了?朱由檢啊朱由檢,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抬眼看向那兩個心腹:「你們說,錢龍錫拿著密報進宮,那密報裡,能有多少真東西?」
瘦高個想了想:「錦衣衛盯了幾天,應該摸到些邊角。但咱們的核心線路、密倉位置、還有侯爺您這邊的關係,他們應該還冇挖透。」
「那就是說,朱由檢現在知道運銅的事,知道晉商牽頭,知道我李誠銘的名字,」
李誠銘點點頭,「但他拿不到鐵證,動不了我的根本。」
他嘴角動了動,那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可他這麼一查,晉商的鋪麵被封,人手被抓,這哪是斷我的財路,這分明是在打我的臉啊!不能忍,絕對不能忍!」
雲袖感覺到氣氛不對,身子微微往後縮了縮。這姑娘有眼力見,知道什麼時候該隱身。
李誠銘注意到了,伸手把她摟回來,還拍了拍她的肩。
可他的眼神,已經和剛纔完全不一樣了。
「好,好得很。朱由檢老弟你可是乾了一件好大事!」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那動作快得和剛纔的慵懶判若兩人。
兩個心腹立刻躬身,腰彎成了一百度。
「聽著,現在去做幾件事。」
「請侯爺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