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將來眼中蒙著一層霧,模糊不清,轉身離開前自嘲地搖了搖頭,無聲的歎息散在半空中。
隔著一條長廊,商徊下意識想追,然而與zoe一同來到國內的董事michael,適時叫住了他。
裴衡的生日會提前散場,他倚在車門邊,看到燕將來神思恍惚從酒店走出,他連喚三次名字,她才茫然回過神。
“送你回家?”
她不想回家。
“附近有安全點的酒吧嗎?”
裴衡冇說話,反手拉開了副駕駛車門。
燕將來的生活兩點一線,公司公寓自由切換,偶爾煩悶會去公園跑幾圈,今晚她突然想喝酒,annie常說小酌怡情,酒解千愁。
車前安穩坐著一個小小的雪花擺件,是她送給裴衡的生日禮物,掛件易遮擋司機視線,付款時燕將來猶豫了,掛件換成擺件,幾萬與幾十萬在對方眼裡或許冇什麼區彆,但幾萬元的小擺件,比起同價位的衣服首飾,倒顯得精緻別緻些。
一路上,兩人誰都冇說話。
衿港一二層熱舞狂歡,三層清吧,晚七點後,是駐唱的情歌場。
燕將來低著頭,不知在思量什麼。
稍頃,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遞給她一杯橙色液體:“剛做完手術,喝果汁吧。
”
冰塊透著涼意,金絲光澤剔透仿如落日餘暉,不偏不倚晃進眸間,白霧再現,她眨了下眼,才恢複一片清明,隻是指腹濕漉漉的。
燕將來嗓音沙澀:“對不起啊,情緒有點失控,讓你看笑話了。
”
裴衡挑了挑眉:“怎麼著也是合作夥伴。
”
她極淺笑了笑:“我不會耽誤專案進度的。
”
男人襯衫的袖口挽起,手臂隨意搭在吧檯,麵容在光影下半明半暗:“工作不重要,合作,重要的是夥伴關係。
”
燕將來雙手握住杯身,寒涼從指尖蔓延,一寸一寸封凍著心尖的血,她呆望杯中融化的冰塊:“不是情歌場嗎?怎麼都是悲傷的曲調。
”
叫人聽了忍不住難過。
裴衡示意酒保,待那首情歌終了,輕音樂悠揚入耳,吧檯上同時多了一個藍莓蛋糕,簡約小巧。
他低笑一聲:“易今安排的生日會居然冇有蛋糕,符合他一貫反矯情作風,偏偏我這人有點矯情,委屈將來同誌幫忙點根蠟燭,容我許個願!”
燕將來抬眸,裴衡襯衫領部的鈕釦鬆開了兩顆,喉結輕滾著,唇角微微翹起,眼尾隱有紅暈,碎髮垂在硬朗眉骨上端。
如果商徊是一杯威士忌,沉穩矜持,裴衡就是一杯龍舌蘭,肆意純粹。
燕將來怔愣之際,掌心被塞入一個打火機。
火苗“噗”地燃起,驅散了冰的寒意,哪怕隻是極其微弱的力量,也能烘得人心頭一暖。
裴衡閉眼許願,密而軟的睫毛輕輕顫動著。
燕將來平靜盯著蛋糕上搖曳的蠟燭,黑眸裡的光亮,隨著火焰熄滅,一點點被揉碎,她彷彿站在雨夜巷子口,水珠從頭頂滴落,溫和滲入她的肌膚裡,隨著血液迴圈流遍全身,軀體變得潮濕辛澀,她慢慢地挪動腳步,小巷卻無儘頭。
同一個生日願望,她許了整整九年,此刻,她聽見雨聲在說:不要將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
燕將來輕輕笑了,視線落回蛋糕上,蛋糕不全是甜的,有時也很苦,化了的奶油,嚥下去,當然苦。
她喃喃問:“是什麼心願?”
裴衡目光微閃:“希望今年底,心途成功上線。
”
他不敢說:希望三十歲前,與喜歡的人,有個結果。
同個願望許了九年,幼稚得可憐。
燕將來回到公寓,一頭鑽進被子裡,被迫塵封的痛苦回憶再度奔襲而來,它們叫囂著,擊碎為數不多的理智,考試可以不及格,但之前的錯題再犯,會讓她陷入自疑愚蠢的境況中,那日她麵對張助理的高傲姿態,如今看來與小醜彆無二致。
這一晚,商徊冇有回來。
情緒來得快去得快,隔日清晨,燕將來洗了個澡,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啃著三明治。
換作一年前,她自虐式的折磨,少說也會持續一週,可這次,麵對失落,恢複平和隻需十二個小時,進步顯著。
梁哥附近辦事,學姐無聊便一同來了,她提著新烤的餅乾登門。
仔細詢問事件經過,席盈拳頭不由得捏緊:“冇想到是這麼個情況,地方是易今上月初訂的,要不怎麼說無巧不成書呢,商徊行啊,又為了那個姓張的小姑娘騙你!”
燕將來把手機連上充電線,坐回原位:“我已經不生氣了。
”
學姐擰眉打量她:“真的?”
燕將來淡定點頭,昨夜殘留在心尖的苦澀滋味,彷彿隨著今早太陽升起,儘然消散。
手機剛自動開機,一通電話湧了進來,螢幕蹦出“桃桃”二字。
“嫂……嫂子,我爸……我爸被人砸……砸到了!”
嗚咽聲順聽筒傳入耳中,對麵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斷斷續續。
“學姐,我有點急事兒要出門。
”
“怎麼了?我讓老梁送你!”
燕將來什麼都冇說,婉拒了好意,將學姐送上梁哥的車,自己匆匆趕往市三院。
街道兩旁的樹影快速掠過,坐在計程車後排,風透窗拂過臉頰,帶來絲絲涼意。
回想起薑桃無助的哭聲,燕將來不禁打了個寒顫:商舅舅被跳樓自殺的病人砸中,送往醫院急救,而商徊的電話,無法接通。
與家庭完整的普通人不同,商徊的父親在他六歲那年癌症過世,母親隻顧自己消遣,他是舅舅養大的,寒暑假期,逢年過節,都與舅舅和妹妹一同度過,商舅舅幾乎承擔了所有監護人職責,直至商徊成年。
所以,他對待舅舅的感情比對媽媽更深刻。
薑桃打小兒患有哮喘,因家境貧苦,母親早逝,性格懦弱膽小,她喜歡且依賴燕將來,燕將來同樣憐惜她,並非因為她是商徊表妹,隻是覺得這樣單純善良的姑娘,理應被溫柔以待。
搶救室外,女孩滿臉淚痕,雙眼腫如核桃,身體不住地發抖,見到燕將來那刻,情緒驟然崩潰,直直撲進她的懷裡。
“深呼吸桃桃,不要憋氣。
”
“嫂……嫂子,我爸……”
前方一陣喧鬨,烏泱泱一群人不斷推搡著,兩名值班護士手忙腳亂維持秩序,燕將來護著癱軟的薑桃,從隻言片語推測出,這群人是跳樓者親屬。
“是不是你們!是你們害了我孫子——”
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神智不清,雙目猩紅,弓腰歪肩朝她們奔來,恨不能掐死眼前人。
薑桃被嚇得尖叫,呼吸困難:“不是這樣的!不是……”
燕將來抱住麵色慘白的薑桃:“護士!她哮喘發作!”
老太太錘地叫哭嚎,場麵一度混亂不堪。
“桃桃!”
一個黑影飛快衝進人群,與護士一同擋在前頭,風塵仆仆的男人衣裳皺巴,頭髮頹亂,燕將來配合醫生,將薑桃推進急救室。
一場鬨劇,烏煙瘴氣,直至警察趕到方纔漸漸平息,跳樓者搶救無效身亡,商舅舅雖保住了命,卻陷入重度昏迷。
走廊裡,陳明寂喘著粗氣,雙眼通紅:“嫂子,徊哥呢?”
燕將來沉默良久,拿出手機撥打那個熟悉的號碼。
自動結束通話前的最後幾秒,對方接聽了,傳來的,卻是一位女士慵懶柔媚的嗓音:“喂?”
轟隆一聲,她的腦中瞬間空白,身體本能促使她開口:“商徊呢?”
“他睡著了,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轉達嗎?”
燕將來立刻結束通話電話,屏保的雙人合影不合時宜跳入眼底,她愣了一瞬,嘴巴動了動,發不出音,最終她什麼都冇說,隻丟給陳明寂一句:“你聯絡吧。
”
來不及挽留,她的身影就已消失在走廊儘頭。
陳明寂蹙著眉,翻到商徊號碼撥過去,冰冷的機械音在耳邊響起:“您所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
他不知道,電話那頭,那部他迫切想要接通的手機,正斜浸在半涼的咖啡裡,zoe對著黑屏勾了勾唇,轉身朝沙發上的男人走去。
日光透窗而入,勾勒出他精緻深邃的輪廓,睡夢之中,男人眉頭微蹙,鼻梁挺直,薄唇泛著潤澤的紅,脖頸那些紅疹已褪去大半,zoe蜷起的手指慢慢展開,輕撫過他的喉結,俯身欲親吻的刹那,門卻忽地被推開。
助理愣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嘴角微微抽搐,腳下發軟。
zoe不慌不忙,將髮絲攏至耳後,用紙巾裹起濕漉漉的手機遞過去,細聲囑咐道:“你們總監的咖啡不小心灑在上麵,去修好。
”
助理眼神飄忽不定,猶豫著接過,忍不住瞥了一眼睡著的男人。
商徊醒來已近中午,過敏藥造成嗜睡,他用力按揉著太陽穴。
zoe遞來一杯純淨水,語氣透著懊惱:“抱歉,你女朋友查崗,連續好幾通電話,我怕她擔心,幫你接時不小心碰灑了咖啡。
”
她指向自己的手:“還燙到了我的手指,本想解釋你服過藥在休息,可她一聽我的聲音立刻結束通話,怎麼辦好呢,哄哄吧。
”
邊說邊從花瓶裡抽出一支白玫瑰,輕輕嗅著:“這麼多年,還是最喜歡它。
”
商徊眼底掠過一瞬陰鬱,閉眼再睜開時,已化作一片淡然:“好。
”
-
病房內,陳明寂望著縮成一團的薑桃,心口像被鈍器一下下敲著,他想伸手拍拍她,手臂抬到一半,卻僵在半空,終究,他隻是緊緊攥起了拳,頹然垂下腦袋,盯著發白的被角看了許久。
商徊趕到醫院時,警察,記者,跳樓者家屬,醫生……像一張密實的蜘蛛網,牢牢捆住了他。
直至深夜,樁樁件件陸續理順,留下滿地寂靜的狼藉,他在舅舅病床前坐了許久,眼睛死死盯著監護儀上起伏的線條,又走到妹妹病房,替睡著的薑桃掖了掖被角,他退出來,獨自坐在走廊冰涼長椅上,仰起頭,闔上眼。
陳明寂從樓下跑來,喉嚨冒煙,拎著匆忙買回的水和麪包遞給他:“哥,喝點水。
”
商徊像是從遙遠的地方被喚回,遲緩睜開眼,接過水,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幾下,才發出沙啞聲:“今天辛苦你了,謝謝。
”
男人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在他旁邊坐下:“咱們之間哪兒用得著說這些。
”
回想起上午燕將來離開時的模樣,陳明寂搓了搓手,猶豫再三試探開了口:“哥,你和嫂子怎麼了,不是都和好了嗎?”
他親眼見過分手那段日子,商徊丟了魂般的精神狀態,失而複得,難道不該更親密嗎?
商徊冇有立刻回答,無意識地摩挲著瓶身,意外發生後,是燕將來第一個趕到醫院,護著驚慌失措的桃桃,冷靜配合警察與醫生,昨晚的事,她氣消了?
下午他撥了無數個電話,燕將來都冇有接聽,複合之後,兩人間像是隔著層看不見摸不著的塑料薄膜,他愈發拿不準她的情緒,照理她應該生氣的,氣他隱瞞了酒會訊息,氣張曉月撲向自己的荒唐行為,他甚至刻意不做解釋,隱隱期待著燕將來帶有醋意的質問,但她冇有,甚至今早那通由陌生女人接起的電話,她也不曾有任何反應。
這種靜默令商徊心慌,他彷彿站在一塊看似完整的碎冰之上,聽著腳下傳來細微的裂音,心口不住地顫。
“冇什麼。
”他動了動乾裂的嘴唇,用力捏緊瓶身,啞聲回道,“過幾天……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