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王爺害羞了------------------------------------------,天光還未透亮時,陸昭已醒了。、布巾候在簾外,聽見動靜才輕手輕腳進來。水溫調得恰好,不燙不涼。,又用青鹽漱了口,銅鏡裡映出一張素淨的臉,眼底尚有幾分初醒的朦朧。,外罩淡青色半臂,頭髮用素銀簪鬆鬆挽起。,她徑直去了隔壁主屋。,正靠坐在臨窗的榻上。,未束冠,隻用一根同色髮帶將墨發在腦後鬆鬆束著,麵色雖仍蒼白,精神卻明顯好了許多。“起來了?”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來,“過來用早膳吧。”,外間八仙桌上已擺好了早膳。清粥小菜,四樣點心,分量不多,卻樣樣精緻。——竟是一整套的銀器,碗、碟、匙、箸皆是銀質,上麵鏨刻著流雲般的纏枝紋,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執起銀箸時,指尖觸到微涼的器壁,心中暗歎:好奢華的做派。“王爺平日用膳……也用這般整套的銀器麼?”陸昭抬眼,目光在那套流光溢彩的餐具上流連片刻,眼中透出幾分毫不掩飾的、對“有錢人”的羨慕。,聞言動作微頓,抬眼看她。見她那雙杏眼睜得圓了些,眸光清亮亮的,竟有幾分孩童般的好奇,不由失笑。“我喜歡用成套的器具。”他放下銀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你未進門時,我用的是套青玉餐具。隻是那套隻夠一人用,便從庫房取了這套銀的出來。”,彷彿這是件頂要緊的事。
陸昭聽著,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手中那柄鏨花銀匙——匙身光潔,花紋流暢,在晨光下流轉著均勻溫潤的光澤。
轉而想到:原來大名鼎鼎的鎮北王,也會在意這些瑣碎小事。
她原以為征戰沙場的大將軍,都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不拘一格的豪邁人物,看來眼前這位……倒是個例外。
她抿唇忍住笑意,低頭專心用膳。粥熬得軟糯,小菜爽口,那碟棗泥酥果然又上了,還熱乎著。
陸昭吃得快卻不顯粗魯,不一會兒便擱了箸。
“王爺慢用,我先去藥房準備。”她起身道,“今日上午便行第一次針。”
蕭屹頷首:“有勞。”
陸昭轉身出了門,裙襬拂過門檻,帶起一陣極淡的藥香。
待人走遠了,周延才悄無聲息地閃身進來。
“王爺,”他壓低聲音,“您當真信王妃能解這毒?萬一……”
“不是什麼人都能當穀清風的徒弟。”蕭屹打斷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抹漸行漸遠的月白身影上,“既然我們尋不到那位神出鬼冇的‘無名醫’,事已至此,且走一步看一步。”
“無名醫”——這是近兩年在京城醫者間悄然流傳的名號。據聞此人醫術精湛,卻行蹤飄忽,行醫時總是頭戴鬥笠,從未有人見過真容。
蕭屹派人暗中尋訪許久,卻始終未能得見。
約莫半個時辰後,陸昭回來了。
她身後跟著兩個粗使婆子,抬進來一隻半人高的柏木桶。桶身厚重,木質紋理細密,散著淡淡的柏香。
“放這兒吧。”陸昭指了內室屏風後一處空地,又對春杏道,“去吩咐廚房,燒足熱水,用乾淨的桶提來。”
婆子們放下木桶,躬身退了出去。陸昭從隨身帶的布囊裡取出幾包藥材,按次序在桌上一字排開。
她做事時神情專注,微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指尖撚起藥材細看時,有種與年紀不符的老練沉靜。
熱水很快提來了,一桶桶注入木桶中,蒸騰起氤氳的白霧。
陸昭試了試水溫,又按藥性發揮的快慢,將藥材依次撒入。當歸、川芎、赤芍……藥香混著水汽彌散開來,初聞微苦,細品卻有一縷回甘。
待一切就緒,她轉過身,看向一直靜立一旁的蕭屹。
“可以進去了。”她指了指木桶,“水溫我試過了,正好。需泡足兩刻鐘,期間我會添水保持溫度。”
蕭屹站著冇動。
陸昭等了一會兒,疑惑地抬眼看他:“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妥?”
蕭屹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你……不出去麼?”
陸昭一怔,旋即明白過來,唇角不自覺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我是大夫。”她語氣坦然,眸光清亮,“需時刻留意你在藥浴中的反應,控製水溫、觀察麵色,自然要在此守著。”
頓了頓,她微微偏頭,眼中掠過一絲狡黠的光,“況且……我們已是夫妻了。王爺這般,莫不是……在害羞?”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輕,尾音微微上揚,像片羽毛,輕輕搔在人心尖上。
蕭屹看著她眼中明晃晃的戲謔,哪裡還不明白——這是記著昨晚的“仇”,在這兒等著他呢。
“還挺記仇。”他心下失笑,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勞煩夫人了。”
說罷,他轉身朝門外侍立的周延和兩個丫鬟揮了揮手:“都出去吧,這裡不用伺候。”
待門輕輕合上,屋內隻剩兩人,蕭屹纔回過身,抬手解開了直裰的繫帶。
陸昭原本還帶著幾分玩笑的心思,見狀卻是一愣。
“你……你做什麼?”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蕭屹手上動作未停,外袍已滑落肩頭,露出裡麵雪白的中衣。
他抬眼看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脫衣服啊。夫人不是讓我進去泡澡麼?”
陸昭耳根一熱,連忙轉過身去,聲音裡難得帶了幾分慌亂:“你、你進去再脫也不遲!”
身後傳來窸窣的衣料摩擦聲,接著是水花輕響。陸昭屏息聽著,直到蕭屹低沉的嗓音傳來:“好了。”
她這才慢慢轉過身。
蕭屹已浸在木桶中,水麵漫至胸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輪廓,隻露出線條分明的肩頸和半截鎖骨。
墨發用木簪挽起,幾縷碎髮沾了水汽,貼在頸側。
陸昭定了定神,走過去試了試水溫,又添了小半勺熱水。
“若有任何不適,立刻告訴我。”她說著,在桶邊的矮凳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卷醫書,卻並未翻開,隻靜靜看著水麵上漂浮的藥草。
屋內一時寂靜,隻餘水波輕蕩的微響,和彼此淺淺的呼吸。
蕭屹靠在桶壁上,溫熱的水流包裹周身,藥材的效力漸漸透入肌膚,帶來絲絲縷縷的暖意。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陸昭身上。
晨光從窗紗透進來,柔柔地籠著她。她微垂著頭,露出纖白的後頸,幾縷烏髮從鬆鬆的髮髻中滑落,垂在頰邊。
許是屋內水汽蒸騰,她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在光下閃著晶瑩的光。月白的窄袖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細膩瑩白的手腕,正無意識地輕撫著書卷邊緣。
那手腕極細,彷彿一折就斷,可昨日施針時,卻穩如磐石。
蕭屹看著,心頭忽然冇來由地一跳。
水汽朦朧中,她的身影也顯得有些不真實,像幅暈開的水墨畫,唯有那點汗珠、那截手腕,清晰得灼人。
他喉結微動,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王爺是覺得太熱了麼?”陸昭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來,見他耳廓泛著不自然的紅,關切道,“這藥浴方子便是如此,會促人發汗,加速氣血執行。再堅持片刻便好。”
蕭屹定了定神,故作鎮定地“嗯”了一聲。
陸昭哪知他心中那些翻騰的念頭,隻當他真是受不住熱。她重新垂下眼,思緒卻飄遠了。
這般守著藥浴、觀察病人反應的情景,讓她恍惚間又回到了玄清觀。
那時她也常這樣守著病患,多是觀中香客或山下村民,日子清貧,卻簡單踏實。師兄師姐圍在身邊,師父雖嚴厲,眼底卻總有暖意……
哪像現在,身處這雕梁畫棟的王府,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輕輕歎了口氣。
“怎麼了?”蕭屹的聲音從水汽中傳來,帶著些許被燻蒸後的低啞。
陸昭回過神,搖搖頭:“冇什麼,隻是想起從前在觀中行醫的日子。”她頓了頓,語氣裡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悵然,“那時候雖清苦,倒也自在。”
蕭屹沉默片刻,道:“待此事了結,你若還想行醫,王府名下有幾處藥鋪,可任你挑選。”
陸昭抬眼看他,隔著氤氳的水汽,他臉上的神情看不真切,唯有那雙眼睛,在霧氣中依然亮得驚人。
“王爺說話算話?”她問。
“自然。”
陸昭笑了笑,冇再說話,隻拿起水瓢,又添了些熱水。
兩刻鐘後,藥浴結束。
蕭屹從桶中起身,陸昭早已備好了乾淨的中衣和布巾,背過身遞給他。
待他換好衣裳出來,臉色果然比先前紅潤了些,連唇上都有了血色。
“去床上躺著吧。”陸昭指了指內室的拔步床,“接下來要施針了。”
蕭屹依言躺下,陸昭則從藥箱中取出一隻扁長的木盒。
盒蓋開啟,裡麵整齊排列著數十根銀針,長短不一——這是穀清風特意為她打造的,用了多年,每一根都順手。
她淨了手,在床邊坐下,撚起一根細針。
“施針需裸露穴位,”她語氣平靜,“王爺請將上衣褪去。”
蕭屹動作一頓。
陸昭等了一會兒,見他冇動,抬眼看去,正對上他有些複雜的目光。
“一定要……全褪?”他問得有些艱難。
陸昭失笑:“自然。不然如何找穴下針?”她見他仍遲疑,索性直接道,“我是大夫,行醫時,什麼樣的傷患冇見過?王爺不必拘泥這些。”
她說得坦然,眼中一片澄明,是真不覺得這有什麼。
蕭屹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心頭那點不自在忽然就變成了另一種情緒——一種悶悶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她在觀中……到底見過多少人的身子?
這念頭一起,便如野草瘋長,壓都壓不住。
他抿了抿唇,最終還是動手解開了中衣繫帶,衣裳滑落至腰際,露出精壯的上身。
常年習武征戰,他身上肌肉線條流暢分明,隻是此刻遍佈著深淺不一的舊傷疤,最顯眼的是左胸一道三寸長的刀痕,顏色已淡,卻仍能想見當年的凶險。
陸昭目光掃過那些傷痕,眼中並無驚異,隻仔細看了看那道刀疤的位置,輕聲道:“這處舊傷,陰雨天會疼吧?”
蕭屹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
“看疤痕走向便知。”陸昭說著,已撚起銀針,“今日我先替你疏通此處經絡,或能緩解一二。”
針尖落下,精準刺入穴位。蕭屹隻覺一絲酸脹從針處蔓延開,並不難受,反而有種淤堵被疏通的鬆快感。
陸昭下針極快,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他上身幾處大穴已落了十餘針。針尾輕顫,發出細微的嗡鳴,彷彿有熱流在經絡間遊走。
她神情專注,指尖穩如磐石,每一針都毫不猶豫。目光落在他腰際之下,頓了頓
“褲子也需褪下一些。”她語氣依舊平靜,“足三裡、三陰交幾處穴位在腿上。”
蕭屹身形一僵。
屋內忽然靜得隻剩彼此的呼吸聲。
半晌,他緩緩坐起身,從床邊扯過一條薄毯,蓋在了腰間以下,這才動手將褲腿褪至膝下。
陸昭看著他這一係列動作,眨了眨眼,終是冇忍住,輕笑出聲。
“王爺這般……”她搖搖頭,眼中笑意盈盈,“倒像個未出閣的姑娘。”
蕭屹耳根又紅了,這回連脖頸都泛起了薄紅。他偏過頭去,聲音有些悶:“……快些施針。”
陸昭不再逗他,俯身在他小腿幾處穴位下了針。最後幾針落在足底時,蕭屹隻覺得一股暖流從腳心直竄而上,通體舒泰,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全部施針完畢,陸昭額角已滲出細汗。她取過布巾拭了拭,才輕聲道:“需留針一刻鐘。王爺若覺得困,可小憩片刻。”
蕭屹確實有些乏了。藥浴本就耗神,施針又引動了氣血,此刻暖意融融,眼皮漸漸發沉。他合上眼,呼吸漸勻。
陸昭守在床邊,靜靜看著那些顫動的針尾,不時輕撚調整。
晨光透過窗紗,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藥香未散,混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竟有種奇異的安寧。
一刻鐘後,她依次起針。待最後一根銀針收回木盒,蕭屹也睜開了眼。
“感覺如何?”陸昭問。
蕭屹緩緩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眼中掠過一絲訝色:“渾身鬆快了許多,連胸口那道舊傷處的滯澀感也輕了。”
“那便好。”陸昭收拾著針具,語氣平靜,“今日隻是初步疏通,毒素沉積日久,需循序漸進。三日後再次施針,期間按時服藥,不可間斷。”
蕭屹看著她低垂的側臉,忽然道:“你這手鍼灸之術,也是穀清風所授?”
陸昭動作微頓,抬眼看他:“師父教了我基礎的針法,要想熟練,還是要翻醫書、拿人......拿銅人練習摸索的。
再加上這麼多年行醫治病,也積攢了些經驗。”她笑了笑,有些自嘲,“觀中清寂,除了讀書習醫,也無彆的事可做。”
她說得輕描淡寫,蕭屹卻聽出了其間經年的孤寂與堅持。
一個被遺忘在道觀的庶女,無人問津,卻憑一己之力,將醫術磨鍊至此。
他心中那點莫名的躁意,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細微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憐惜。
“今日辛苦了。”他道,“去歇著吧,午膳我讓廚房備了你愛吃的。”
陸昭收拾好藥箱,起身朝他微微頷首,便轉身出了門。
蕭屹獨自坐在床邊,看著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門外,久久未動。
窗外春光正好,海棠開得正盛。
他抬手,輕輕按在胸口那道舊傷處——那裡依舊有疤痕,可方纔施針時那股暖流拂過的觸感,卻真切地留在了記憶裡。
這潭深水,似乎因她的到來,起了些不一樣的漣漪。
而他竟不覺得討厭。
西院裡,柳姨娘正對鏡描眉。
鏡中女子眉眼精緻,唇點硃紅,端的是嫵媚動人。隻是那雙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那邊一直冇有回信,她不敢有下一步動作
“主院那邊……今日有何動靜?”她放下眉筆,輕聲問身後的心腹丫鬟翠青。
翠青湊近些,低聲道:“新王妃一早便去了藥房,後來又讓人抬了柏木桶進主屋,像是在準備藥浴。王爺今日氣色似乎好了許多,早膳用了整碗粥呢。”
柳姨娘描眉的手一頓。
“藥浴?”她喃喃重複,眼中掠過一絲冷光,冷哼一聲,“哼,她竟有這個本事。”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主院的方向,紅唇緩緩勾起。
“可惜啊,這潭水,可不是會點醫術就能趟過去的。”
她轉身,從妝奩底層取出一隻小巧的瓷瓶,握在掌心。
瓶身冰涼,卻燙得她心頭一跳。
“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多久。”她狠狠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