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光在浣溪府一待，便是三天。
這三天裏，他不去畫舫詩會，不逛朱樓酒肆，隻沿著河道、街巷、市集緩步而行，布衣素鞋，混在遊人裡，安靜得像一陣風。
無人在意這樣一個普通的遊人，大多數人的目光放在才子佳人，權貴世家之上。
貓咪的精神種子早已隨著人流、水汽、風聲，悄悄鋪滿整座浣溪府，上至世家大院，下至市井攤販，連官府暗哨、軍營斥候的心底思緒，都被無聲撈起。
三天時間，這座江南水城光鮮底下的所有陰暗，盡數攤在洛光眼前。
他最先摸清的，是明麵上的勢力：
駐守浣溪府的最高將領，是皇室旁支宗親靖安侯，手握城防軍，明麵上儒雅溫和，暗地裏卻私設暗倉，專門收販從南方擄來的奴隸與靈獸，轉手供給京中權貴。
本地軍權與水運權，同樣牢牢握在皇室旁支手裏，主事者是玉景承的堂弟玉景勻，行事狠辣，藉著嚴查南方來客的名義，大肆敲詐來往商隊，私吞銀兩無數。
除此之外，城中還有五大世家，這五大世家大致分為兩派，一是書香名門蘇家和宋家，世代出文官、大儒，不涉兵權、不碰黑產，在民間聲望極高；二是沈家，趙家和李家，掌控絲綢、藥草、珍珠貿易，表麵和氣，暗地裏卻和靖安侯，玉景勻相互勾結，分潤人口買賣的暴利。
而真正讓洛光感慨人心狠毒的，還是這些人檯麵下的勾當：每隔幾日，便有隱秘船隻從城外碼頭駛入，船艙裡裝的不是貨物，而是被擄走的奴隸和靈獸，被當成貨物，賣給大族做私奴或護家靈獸。
而浣河龍王索要童男童女祭品的要求，地方官不僅不攔，反而暗中幫忙挑選、押送，事後從龍王那裏換取各種財寶，壯大自身腰包。
至於皇子爭儲的風，早在他來之前就已經吹到浣溪府。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各派親信在此拉攏勢力、收買靈獸師、安插眼線，把這座風雅水城，變成了角力場。
“宋大儒以為隱世不出就能避免家族禍事，卻不曾想人心之毒，遠甚惡鬼。”
洛光低頭看著自己寫下的情報。
以靖安侯、玉景勻、沈家為首的幾方，早就對帶頭反對獻祭孩童的蘇家和宋家恨之入骨。他們表麵不動聲色，暗地裏卻已經定下毒計。
打算綁架這兩家的嫡女，送給浣河龍王享用，以此逼迫兩家對浣河龍王動手，到時候他們就可以出手擒拿兩家，佔據大義。
再對外宣稱是蘇家等人觸怒龍王、導致災厄降臨，以此煽動民怨，羅織罪名，將所有反對獻祭的世家一網打盡，徹底霸佔他們的家產與聲望。
這個毒計就定在三天後的祈福法事上，趁著兩家女眷前往清平寺祈福，由玉家的私兵動手，沈家負責遮掩痕跡，靖安侯在官府那邊坐實罪名。
一步斷其血脈，一步毀其聲名，一步奪其家產，陰毒到了骨子裏。
“這世道，還是好人難活，壞人肆無忌憚......”
越是瞭解這個帝國，洛光越覺得這個帝國階級化太久了，統治階級和高層已經習慣了高高在上，不把天下百姓當成子民，而是手中圈養的奴隸。
就比如蘇家和宋家，這兩個世家不碰黑產，不結強藩，不開私礦，不蓄奴，子弟多在書院講學、開蒙育人，連見到街頭流浪孩童都會施粥救助。
但最後結果如何？
蘇家和宋家被靖安侯、玉景勻、沈家等三方排擠，處處受限，隻是礙於聲望，沒人敢輕易動他們。
但現在，那些人已經等不下去了，慾望貪婪到想要更多。
貓咪趴在洛光肩頭，一邊懶洋洋曬太陽，一邊把收集的情報傳給他。
“阿光，他們已經商量清楚了。到時候靖安侯賣人，玉景勻掌兵，沈家三家撈錢，三方聯手，徹底掌控整個浣溪府。”
洛光站在窗邊，看向一座臨水的石橋上，望著河麵緩緩飄過的畫舫，絲竹悅耳，才子笑談，美人掩麵，一派歲月靜好。
隻是又有多少人知道清水底下的淤泥，有多腐爛惡臭？
...
...
浣溪府界河之上，一道微不可察的白影順著水流悄無聲息漂入。
正是一路亡命南下的靈龜主。
它褪去了厚重如山的舊殼，縮成巴掌大的小白龜，龜甲上還殘留著未消的裂痕，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原本百餘年的壽命幾經燃燒，如今已是風中殘燭。
直到雙足真正踏入浣溪府的水域，它背上那道逼得它棄棄殼逃亡的死卦，才終於無聲消散。
靈龜主癱軟在水草間，長長鬆了一口氣，虛弱的心神稍稍安定。
“死卦解了……總算逃出來了。”
死卦雖然解了，但受國運反噬、燃壽占卜、一路奔逃，三重重創疊加之下，它此刻連維持本體都極為艱難，必須儘快找一處氣運純凈、生機濃厚之地療傷，否則不出半月，就很容易重傷沉睡，生死不由自己。
它強撐著抬起頭，渾濁的靈眼掃視整座浣溪府，觀氣望運。
一眼望去，整座城池濁氣衝天。
靖安侯府、玉家別院、沈家莊園……權貴聚居之地，皆是血氣、怨氣、貪婪之氣纏繞，黑紅交織，汙濁不堪，不要說療傷了，光是靠近都會讓傷勢加劇。
直到目光落在城西兩片相鄰的宅院，靈龜主猛地一怔。
是蘇、宋兩家。
上空烏雲壓頂，血色瀰漫，分明是家破人亡的大凶之兆，滅門之難近在眼前。
可詭異的是——
血雲之下，竟藏著一股清潤如玉石、浩瀚如江海的磅礴文運與仁德之氣，澄澈乾淨，不沾半分邪穢，隱隱有明光破厄、一飛衝天之象。
“大凶藏大吉，絕處逢生運……”
靈龜主失聲低喃，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若隻是有仁德之家的積善餘運，它還不至於如此震驚，但關鍵在於一飛衝天之象！
如今玉家當政，諸強環繞，小小的蘇，宋兩家，何德何能有如此氣象，竟然能衝破重重枷鎖，凝聚衝天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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