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踏入船長室起，他就察覺到雷利斯狀態異常：時而清醒，時而混亂，前言不搭後語，手指無意識撕扯著裸露的筋肉，笑容詭異又飄忽，像是隨時會瘋掉。
為了避免它精神突然出現問題，洛光從【訓練家揹包】中取出一盤密封完好的炒飯。
那是他動用【廚之心】為渚等人烹製時多留的一份，沒有濃鬱香味，沒有炫目光輝，隻封存著最樸素的米香、煙火氣，以及一絲隻有流浪之人才能感知到的、來自“人間”的溫柔餘溫。
盤子一取出，連這間被詛咒包裹的船長室，都像是被輕輕拂過一層暖風。
雷利斯猛地抬頭，深綠色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住那盤再普通不過的炒飯。下一刻，他裸露在外的筋肉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被強行從深淵裏拽回舊日時光的茫然。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幾百年沒見過、沒聞過、沒碰過這樣乾淨、溫暖、帶著“家”的氣息的食物。
雷利斯猛地抬頭，深綠色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那盤炒飯，裸露的筋肉不受控製地抽搐起來，喉嚨裡發出低低的、類似嗚咽又類似渴求的聲響。
“這是……”他聲音發顫，“熱的……能吃的東西……”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年沒有吃過“正常食物”，靈魂、詛咒、黑酒、腐水，便是他全部的食糧。
洛光將盤子輕輕推到他麵前：“沒有火，隻能給你這個。”
雷利斯緩緩伸出顫抖的骨爪，卻又在碰到盤子前猛地縮回，指甲深深紮進自己的血肉，滲出血珠。
“我不能碰……”
他喘著氣，笑容越來越扭曲，“我一碰，它就會被汙染……會變成毒，會爛掉……”
洛光平靜看著他：“你可以試試。”
雷利斯猶豫許久，終於再也抵不過那股深入靈魂的飢餓與懷念，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盤沿。
預想中的汙染與腐朽沒有發生。那盤炒飯上，竟泛起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微光，將他身上散出的詛咒氣息輕輕擋開。
【食廚之心】的暖意，連冥海詛咒都能暫時隔絕。
雷利斯再也剋製不住，小心翼翼地捧起盤子，用手指一點點抓起炒飯送入口中。沒有狼吞虎嚥，反而慢得近乎虔誠。
第一口嚥下的瞬間，他整個人猛地僵住。
不是辣，不是燙，不是滋味多驚艷，而是米香混著極淡的煙火氣，直直撞進他被詛咒禁錮千年的靈魂深處，掀開了一層又一層被冥海、詛咒、怨念層層壓住的記憶。
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生活的家鄉，想起了母親溫柔的背影，想起了寒夜裏火堆的溫度，想起了還沒有踏入冥海、還沒有變成怪物、還擁有“生靈”的身份時，那些微不足道、卻無比珍貴的日常。
那些他以為早已遺忘、早已腐爛、早已被大海吞噬的過往，在這一口平淡的炒飯裡，一一蘇醒。
淚水與血珠混在一起，從他血肉模糊的眼角滑落，他卻渾然不覺，隻是一口一口安靜地吃著，吃得很慢，很輕，彷彿一用力，這場短暫的夢就會碎掉。
船長室裡隻有細微的咀嚼聲，以及他壓抑到極致、卻仍止不住的輕微哽咽。
一盤炒飯吃完，他捧著空盤，久久沒有說話。周身狂躁、扭曲、隨時要失控的氣息，竟一點點沉澱下來，眼神清明瞭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飄忽、癲狂、隨時會斷裂。
他慢慢放下盤子，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異常平靜：
“我……已經忘了家是什麼味道了。”
洛光聞言怔在了原地。
“很難想像忘記家鄉的樣子對嗎？但這確實是事實，因為我離開家鄉太久，在海上漂泊太久，久到我都快忘記自己死了數百年......”
雷利斯抬起頭，深綠色的眼眸裡不再隻有瘋狂與憎恨，多了一絲近乎人類的深沉疲憊。
“羅南，如果你哪天能到達另一片大陸，記得幫我去看一眼黃金比蒙族，看看它們是否過得還好......”
“我答應你。”
“冥海的規矩我改不了，但我可以……挑人。把那些罪孽深重的的人帶走，這樣就不會讓你難做了。”
“謝謝。”
“......說謝謝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如果不是你這盤飯，估計我早就陷入癲狂了。”
雷利斯笑了笑，帶著沉重的疲憊，“但有時候清醒也不一定是好事，總會讓我無法忍受現在的處境。”
“我會嘗試幫你打撈起屍體，不過需要一點時間......二十年如何？”洛光想了想，說出了一個保守的時間，“二十年內，我絕對會幫你撈起屍體。”
二十年的時間，他有把握讓東君或阿狸成為大君。
到了那時候，應該就有辦法打撈起沉在幾千米下的屍體了。
“二十年嗎......”雷利斯閉上眼睛，許久後睜眼說道：“好，我等你二十年，如果二十年後你撈起了屍體，而我依舊沒有解脫，那就請你想辦法殺了我。”
“......好。”
臨行前，它給了洛光一個海螺，隻要在冥海上吹響，那它就能聽到聲音趕來救援。
...
...
幾分鐘後，洛光獨自乘坐小船返回冥海一號，隻留雷利斯一個人呆在船長室裡。
他微微低頭，目光落在那個盤子上。
原本乾淨潔白，殘留著煙火氣的瓷盤，此刻已被他身上的詛咒徹底染黑，邊沿凝結著細碎的暗綠魂霧，連一絲米香的痕跡都未曾留下，彷彿剛才那場短暫的，關於家的夢，從未發生過。
“果然還是逃不過詛咒啊......”
指尖撫過發黑的瓷盤，那點被炒飯喚醒的溫暖，早已被周身的腐氣與怨念吞噬，隻剩刺骨的冰涼，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帶著深入骨髓的無力。
良久後，雷利斯將這個盤子放在櫃子裏珍藏，拖著沉重的身軀，走到那張鋪著血漬床單的床邊，緩緩躺下。
床很簡陋，硬得硌人，卻已是這具被詛咒的軀體，唯一能尋得片刻喘息的地方。
他閉上眼，卻沒有絲毫睡意。
腦海裡，沒有海盜船的陰冷，沒有怨魂的哀嚎，沒有冥海的可怖，隻有剛才那口炒飯的味道，牽引著那些被塵封數百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揮之不去。
隻覺得今夜，似乎有些過於漫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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