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白灼隻覺自己墜入了一場夢。
不再是三年來那般模糊破碎的片段,而是一場清晰得近乎觸手可及,龐大到囊括了半生光景的夢。
夢裏有師尊,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模樣;還有個與她容貌一般無二,卻是黑髮墨瞳的女孩,那女孩不叫梅白灼,她名喚小雪。
師尊待小雪極盡寵溺,萬般疼愛。
可在經歷某些事情後,讓長成少女的小雪決意下山,去追尋力量,追求能夠保護師尊的力量。
在下山那日,名為小雪的少女為自己取了一個新的名字——梅白灼。
梅是梅花糕的梅,白是白雪的白,灼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灼。
而後,小雪,不,夢中的那個“梅白灼”就靠著腦海裡那些聲音指點,一路披荊斬棘,艱難苦修。
梅白灼就這般看著。
看著少女從初次殺人時手臂顫抖,到後來戮敵如家常便飯,甚至到了不殺人就不開心;
看著少女從篤信好人有好報,到執念深種——這世間就沒有一個好人,除了師尊以外;
看著少女從苦思天命何為,到狂妄自矜,堅信自己便是正道仙子,天道眷顧,天下生靈,皆為罪惡,為她而死,豈不應當?
諸般過往,歷歷在目,這夢太真實了。
夢中少女刃斬仇敵,她似也沾了滿身血腥;
少女身負重傷,她骨血裡也漫著鈍痛;
少女翹首遙望山門,思念山上師尊,那股牽腸掛肚,也直直纏上了她的心頭。
這是夢,還是曾經的現實?
梅白灼已然分不清了。
恍惚間,少女長成了挺拔高挑的女修,終有了護師尊周全的力量,也成了世人敬仰的正道仙子。
可師尊看向她的眼神,隻剩懼意與厭棄。
最後,還是棄她而去。
夢裏,赤發垂腰、少女模樣的梅白灼望著被鎮壓在素貞峰下、雙手掩麵慟哭的赤發女修,輕輕歪了歪頭,輕聲發問。
“你是我嗎?”
“你和我長得真像。”
“你叫梅白灼,我也叫梅白灼,可我曾經不叫小雪,我自始至終,都隻有梅白灼這一個名字。”
“不過我覺得你沒錯,若師尊當真那般溫柔好,就該將她綁在身邊,朝夕相守,再親手造個善良美好的新世界,捧到她麵前纔是。”
“可惜我的師尊,待我從來嚴苛,從來都沒誇獎過我,還經常打我。”
“好人有好報,壞人有惡報,師尊對我好,那我就對師尊好,師尊對我壞,那我就要打回去。”
她望著那赤發女修,自顧自說著,全然不管對方能否聽見,會不會回應。
末了,她緩步走到素貞峰下的鎮壓之地,屈膝蹲身,凝眸望去。
那雙與她如出一轍赤色眼眸裡,藏著她看不明白的瘋癲與悲慼。
她正要開口,一陣驚慌失措,又摻著幾分緊張慌張的聲音,驟然在夢裏炸開,又似乎在夢外響起。
“乖徒兒!醒醒!快醒醒!”
“別嚇為師!乖徒兒!別嚇為師!”
“快醒醒,別睡了!算為師求你了!”
“別死啊!!!”
“為師保證,以後再也不打你了,你快活過來!”
這是……師尊的聲音???
念頭剛落,周遭夢境驟然碎裂。
下一秒,梅白灼睜開眼眸,口鼻間莫名多了一股丹藥味,床榻邊,正坐著一位滿臉惶急的女修。
女修見她睜眼,霎時紅了眼眶,梅白灼剛要出聲,便被對方猛地撲進懷裏,狠狠抱緊,力道大得似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乖徒兒,乖徒兒,你總算醒了!嚇死為師了!”
薑旭語聲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說著又將懷中人緊了緊,力道裡藏著掩不住的後怕,
“你方纔那模樣,為師差點以為……還好,你醒了。”
梅白灼窩在溫暖的懷抱裡,鼻尖莫名一酸,眼眶驟然發熱。
這般溫熱柔軟、能肆意依賴的懷抱,從前隻有在夢裏才能得見到。
現實裡的師尊,向來是嚴厲冷硬,不苟言笑,甚至帶著幾分不近人情的“壞”。
可此刻,她被薑旭牢牢擁在懷中,餘光清晰瞥見師尊臉上的慶幸、未散的緊張,還有實打實的關切。
師尊在關心她?
師尊竟也會關心她?
她一直以為,師尊眼裏唯有嚴苛的訓誡,唯有沒完沒了的鍛煉。
良久,懷中小小的赤發少女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裏帶著未消的虛弱:“對不起師尊,我腦袋有些疼,便先回來了……能不能等會兒再打我?我現在還難受。”
“不打了不打了,再也不打了!”
薑旭忙鬆開她些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軟,“難受就乖乖躺著,餓不餓?餓了為師這就去給你做吃的。”
“身子最是要緊。為師給你放假,這三天,不,這周都不用訓了,先把身子養好。”
說罷,她抬手溫柔拍了拍少女的後背,方纔見梅白灼氣息微弱時的慌亂仍心有餘悸,那時她隻知一股腦往她嘴裏塞丹藥,生怕晚一步便天人永隔。
“師尊,我餓了,想吃梅花糕。”少女輕聲道。
“好,為師這就去給你做。”薑旭小心翼翼將虛弱的她放平在床上,細心掖好被角,才一步三回頭地出了房門。
房門合攏的剎那,床榻上原本孱弱無力的少女,眸色陡然一變。
她抬手按了按仍有些發沉的太陽穴,閉目凝神——方纔夢境破碎的瞬間,夢裏的一切盡數化作清晰的記憶湧入腦海。
那似乎不是夢,那就是真實。
玲瓏宗,素貞峰,師尊與她;厚土門,小木屋,師尊和她。
少女緩緩睜眼,凝視著自己的雙手,秀眉微蹙,輕輕歪了歪腦袋,一聲低語帶著幾分茫然,幾分疑惑:
“我這是……重生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