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終了,金老鬼麵上漾著幾分意味深長,偏一眾老鬼半點不買賬,盡皆拂袖瞪眼,滿是慍色。
“磨磨唧唧扯些什麼?說人話!”
“就是,直說白天命人出了什麼問題便是!”
“瞎扯犢子的東西!再廢話,便連你也一併按下去!”
見群鬼這般架勢,金老鬼也沒了秀文採的心思,攤了攤手直言:“有時,看得見卻摸不著的希望,反倒比徹骨絕望更折磨人。”
“這道理,放在愛上,亦是如此。”
“就拿幽老鬼來說,幼時見父弒母,又見爺殺父,成年後屠盡整座山寨以作血祭,入道時偏巧遇上我輩當年輔佐的那位天命人——嘖嘖,那可是真正的正道仙娥,心懷慈悲,欲渡天下入樂土。”
他說著,目光望向混沌深處,揚聲開口:“幽老鬼,今日便說說你當年的那段情事,給我們樂嗬樂嗬。”
“想當初,你生啖那位拯救你於水火中的天命人,逼得天地不得不重蘊一位新的天命人,何等狠絕無情。”
“不過,倒也是惡人有惡報,待你壽元耗盡,殘魂又被天道拘來,在這天閣中打白工。”
幽暗裏,一雙血色幽瞳驟然睜開,寒芒直直射向金老鬼。
幽天望著金老鬼,望著滿殿好奇窺探的魔頭,又似從眾修的目光裡,窺見了當年那個遍體鱗傷的自己。
半晌,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在殿中響起,冷得像淬了冰。
“你們,餓過肚子嗎?”
“餓久了的人,胃會慢慢失了知覺,愛,亦是如此。極致飢餓過後,胃再難消化尋常食物,心也再裝不下正常的愛。”
“它們早已麻木,早已脆弱,偏在這時,那曾許願過的愛,猝然降臨。”
他忽地垂首,唇角勾起一抹極平靜,又極淡漠的笑,那笑意落進耳中,卻透著刺骨的詭異。
“父弒母時,無人予我愛;爺殺父時,無人予我愛;我屠盡山寨時,亦無人予我愛。待我修鍊有成,卻有人說要愛我,要引我歸正。”
“嗬嗬嗬——”
那笑聲輕飄,卻寒透殿宇,“你們說,她既那般愛我,我為何不將她吃了?她不是愛我嗎?那便讓她與我,融為一體吧!”
天閣內死寂,不知多少雙蟄伏的眼睛驟然睜開。
被拘在此間數百個修仙紀元,漫長的光陰中,不知多少殘魂早已經神智失常、變得性情乖戾。
原以為幽天一直以來表現的這麼正常,是因為生前為魔道巨擘,道心堅定,死後這麼久時間內,依舊能保持住正常的認知。
卻沒想到,在沒身亡之前,他的認知就已經……非人了。
“嘶!經你這麼一說,老夫倒似是懂了!”
“附議附議,這般說來,天命人如今的心神狀態……實在難以想像。”
“依我看,天命人的那位師尊,最好還是別被招魂過來的好,否則等著她的,怕是比愛更刻苦銘心的東西。”
……
梅白灼走出庭院,來到招魂陣法的控樞之地,添補罷靈石,又微調陣法紋路。
天閣中的言語,她聽得一清二楚,卻無半分流露,隻是麵無表情地做完每日必修之事,便轉身走向院落正中的那間房舍。
昔日的小木屋,早已被她拆改——更確切地說,是以小木屋為核心擴建出了整座庭院。
而小木屋的一些屋舍盡皆拆去,唯留這最核心的幾間。
她推開門,屋內陳設樸素典雅,又自帶著一股落落大方的氣度,四壁布著細密的封存陣法,將此間的時光凝住。
這是薑旭曾居的房間,也是梅白灼守了百年的,從未變過的方寸天地。
梅白灼落座床榻,目光落向窗外,又輕輕調整了坐姿,動作輕緩得無半分聲息。
她取來一盒梅花糕,斟上一杯清茶,就著窗外的光景慢慢吃著,唇齒開合間,細嚼慢嚥,輕飲茶水。
如果薑旭在此,一定會發現,梅白灼此刻的模樣,和她當初簡直一模一樣,更準確來說,梅白灼分明是在學著她的樣子,一分一毫,摹得極細。
百年了。
整整百年都沒有找到師尊。
百年裏,再也沒有人會溫柔的喚她一句乖徒兒,再也沒有人會給她一個甜蜜的早安吻,也再也沒有一個人會給他做甜滋滋的梅花糕。
甜糯的梅花糕在口中咀嚼,滋味卻淡得如同嚼蠟,可她依舊執拗地吃著。
隻要這樣,才能從熟悉的動作裡,揪出師尊一絲殘存的影子。
莫名的,天閣中老鬼談及的那個奇怪的故事,被她回憶起來。
——凡人與他的小綠瓶。
赤發美人唇角輕笑。
跟自己還真是像啊。
前三十年,她盼師尊被招魂歸來,盼得近乎瘋魔,隻想著將人捆在身邊,守著、鎖著,防她再尋短見,要她永生永世陪著自己;
中三十年,執念淡了些,隻剩滿心卑微,隻要師尊能回來,過往的一切她都可以不計,依舊會好好愛她、待她,一如當年;
後三十年,隻剩刻骨的悔,隻要師尊能睜眼看看她,能再喚一聲乖徒兒,她願意改,願意認下所有的錯,拚盡全力,補全所有的虧欠。
從最初的熱切期盼,到中期的自責愧疚,再到後期的悔恨落淚,而現在……
一根玉指輕輕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梅白灼咬著梅花糕,笑了,笑意卻薄涼得浸人。
這裏,好像空得很。
得填些東西,才能好。
——等過了第四個三千年,始終無人來救那修仙者,他憤怒極了,說:從今往後,誰來解救他,我便殺了誰。
梅白灼的嘴角,勾出一抹扭曲又病態的笑,赤發垂落頰邊,掩住眼底翻湧的瘋戾:
“師尊,你最好,別讓我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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