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為師告訴你,山下你之後會遇到很多魔頭,很多壞人,遭受很多苦難,很多磨難——你也會堅持?”
“對。”
“哪怕為師告訴你,哪怕你日後修鍊得再好,吃再多苦,為師也能一根手指頭將你降服——你根本保護不了為師——你也要堅持修鍊?”
“是。”
少女的回答沒有遲疑,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我下山不僅是為了修鍊擁有力量,更是為了用自己的雙眼去看。”
“不再是聽師尊你說、師尊你講,而是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這雙手、自己這把劍,去看這個天地,去審判罪惡,去斬妖除魔,去拯救蒼生。”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帶著淚的笑容。
“畢竟,小雪可是師尊你教出來的正道仙子!!”
堅定的話語落下。
少女哪怕跪著,哪怕眼眶通紅,哪怕依舊流著淚,卻如此的神氣,像一朵從石頭縫裏鑽出來的花,瘦弱,卻倔強地開著。
薑旭看著她這副模樣,微微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兩幅畫麵不斷地閃爍著,交替著——
一幅,是現在這個三觀正直、對世界還抱著真善美的幻想、立誌當正道仙子的墨發少女小雪。
她會為了一條烤魚露出滿足的笑容,會為了不相乾的陌生人挺身而出,會因為“這條小魚在乎”而義無反顧地跳進陷阱。
另一幅,是日後那個三觀扭曲、渾身戾氣、對世界所有生靈徹底絕望、立誌斬盡蒼生創造美好新世界的赤發禦姐梅白灼。
她的眼睛是血紅色的,她的手上沾滿了洗不掉的鮮血,她的笑容裡再也沒有了那種乾淨的、發自內心的愉悅。
兩幅畫麵,同一個人。
她的徒兒。
薑旭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麵前的少女身上,語氣帶著苦澀與複雜。
“哪怕……哪怕……哪怕——”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像是在問一個她不敢知道答案的問題。
“日後你日後會長成一個三觀扭曲、罪惡滔天,踐踏世間一切準則的絕世魔頭,你也要堅持下山嗎?”
“嗯?什麼絕世魔頭?”
聞言,小雪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痕,眼神裡卻滿是疑惑,像是不明白師尊為什麼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這個你不要管。”
薑旭沒有解釋,隻是盯著她,目光灼灼,“你就回答為師這個問題——如果你成長的代價,就是變成那種踐踏一切準則的絕世邪魔,你還會想要長大嗎?”
聞言,少女先是一愣。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歪了歪腦袋,像是在認真地思考一個很重很重的問題。
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將她臉上的淚痕照得晶瑩剔透。
“如果小雪之後……真的是那種絕世魔頭。”
她開口了,聲音輕輕的,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挖出來的。
“那麼……請師尊斬妖除魔。”
薑旭的瞳孔微微一縮。
“我知道山下有很多壞人,有很多魔頭。”少女看著薑旭,目光清澈而堅定,“如果有一朝一日,我變成了他們那樣——那請師尊親手把我抓回山上,日夜看管我,教導我重新入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卻更加清晰了。
“如果小雪死性不改……就請師尊殺了我,為民除害吧。”
“但就是如此,我還是想要下山,我想長大,我也想要成長,我更想要親眼看看這個世界,究竟是怎樣的?”
一字一頓,字字清晰。
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地釘進薑旭的心裏。
“天命人她師尊,你廢話這麼多幹什麼?直接用強的不就行了?”
外界,天閣老鬼催促著,聲音裡滿是不耐煩。
“閉嘴吧,老鬼們。”
薑旭心中默默回了一句。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跪著的墨發少女,看了很久很久。夜風吹動她的道袍,吹動她垂落的髮絲,也吹動了那些她說不出口的情緒。
微拂道袍,她開口了。
“為師可不會殺你。為師沒那個狠心。”她的聲音有些澀,“但若是鎮壓你,重新教導你——為師倒是有辦法。”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捨不得、所有的擔憂、所有的不放心,全都吸進肺裡,然後一口嚥下去。
“你走吧。走你自己的路吧。”
她的聲音在顫抖。
“為師我……”
又是一口深呼吸。
近乎咬牙。
“放手了。”
“天命人她師尊,你幹什麼呀?這麼好的機會!”
“對呀對呀對呀!這隻是一片記憶而已!無論你怎麼選,天命人始終是那個樣子,木已成舟!你又沒有逆轉時間的大神通!”
“天命人她師尊,這麼好的機會呀!說不定把對方強行帶走,就能喚醒天命人了!”
老鬼們的聲音嘰嘰喳喳地響成一片,像一群聒噪的烏鴉。
薑旭置若罔聞。
她隻是隨意地指了一個方向,重複著那句話,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為師放手了……你走吧。”
話音落下。
腳步聲響起。
少女朝薑旭指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裡。
走過幾步,薑旭微微閉上了眼睛。
她不敢看。
她怕自己會忍不住伸出手,把那個孩子抓回來。
突然——
一道嬌小的身影撲入懷中。
“師尊師尊!”
少女的聲音帶著哭腔,整個人像一隻歸巢的乳燕,緊緊地貼在薑旭懷裏。
小小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抱得那麼緊,像是怕一鬆手就會失去什麼。
“小雪也很捨不得你!小雪也知道師尊這些年有多愛小雪,多疼小雪,在小雪身上傾注了多少心血!”
她的聲音悶在薑旭的衣襟裡,斷斷續續的,淚水把道袍洇濕了一片。
“所以——小雪一定會長成正道仙子!一定!!”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薑旭,嘴角卻倔強地往上翹著。
“所以請師尊放心……小雪一定不會長成那個踐踏一切準則的絕世邪魔的。”
小小的手握住薑旭的手,十指扣緊,像是在完成某個莊嚴的儀式。
緊接著,那隻手被少女按住了自己的胸脯,隔著衣料,薑旭能感受到那顆心臟在怦怦地跳動著,熾熱而有力,像一團不會熄滅的火。
“山下很多魔頭,很多壞人,很黑暗。經歷這些事多了,小雪或許會對這個世界失望,但絕對不會踐踏世間一切準則。”
少女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被淚水洗過的星星。
“因為小雪的心中有了師尊,而師尊就生存在這個世界上。”
她踮起腳尖。
在薑旭的臉頰上,輕輕地、飛快地親了一下。
道袍美人短暫的驚愕凝固在臉上,像一幅被定格的畫。
少女看著她這副模樣,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笑得淚水又滑了下來,笑得像春天裏第一朵盛開的花。
“誰說小雪是一個人下山呀?”
她將薑旭的手更加緊地貼著自己的胸脯,讓那隻手感受那顆熾熱的心,以及鏗鏘有力的心跳。
她對著那雙墨色的眼眸,笑著說。
“師尊會陪著小雪的。”
“師尊一直住在小雪心裏。”
“師尊是小雪心中最大的光。”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卻比任何時候都重。
“如果這個世界上全是魔頭,全是惡人,那麼小雪想盡一切辦法讓這個世界變好,讓師尊這個好人……生活在一個美好的新世界。”
說完,少女鬆開了手。
她流著淚,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薑旭揮了揮手。
然後,她低聲唱起了一首歌。
那是薑旭曾經教給她的歌謠,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在那些溫暖的、無憂無慮的夜晚。
小雪不明白也聽不懂的這首歌的詞彙,可在這些年中,卻也學會瞭如何跟著輕哼著去唱。
“晴天,有點孤單。”
“玩具,丟在旁邊。”
“電視裏沒有新鮮。”
“球鞋跑不過時間。”
聲音輕輕的,像風穿過樹葉。
“我要……更大的世界。”
“裝滿……不同的……探險。”
“當然……你……陪在……我……身……邊……”
歌聲漸漸飄遠,像一隻越飛越遠的蝴蝶。
小雪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遠,一點一點地變小,最後徹底隱沒於森林的角落。月光灑在她消失的地方,灑下一片清冷的光。
然後,薑旭聽到了她的聲音,從很遠的、很遠的的地方傳來,帶著笑意,帶著淚水。
“師尊——對了,忘了告訴你了——我有名字了!”
“這不是我下山時給自己取的假名,而是我真正的名字,我自己給自己取了新名——我不僅叫小雪,我還叫梅白灼!”
“梅是梅花糕的梅,白是白雪的白,灼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灼!”
薑旭就這樣站著。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山風吹過她的道袍,吹過她散落的長發,吹過她臉上那兩道亮晶晶的痕跡。
她看著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森林的角落,看著那個她養了近二十年的孩子,一步一步地、頭也不回地走向她自己的路。
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
“我家徒兒……長大了啊。”
她哭泣著欣慰著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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