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聞到了一縷氣息。
很淡，很清，像深冬裡的第一場雪，像空穀中獨自綻放的幽蘭。
那氣息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即使閉著眼睛、堵著耳朵、被埋在萬丈深淵之下，也能在千萬人之中辨認出來。
梅白灼猛地轉過頭去。
不知何時，她身旁多了一人。
道袍束髮，清潔高冷。
一身素凈的袍子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不染纖塵，不沾血色，與這片血汙橫流的戰場格格不入，像是從天上裡走下來的仙人，誤入了人間煉獄。
那張臉，她再熟悉不過了。
“江……道友？”
少女的聲音澀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乾巴巴地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震驚，帶著難以置信。
道袍美人沒有回答。
她隻是垂眸看著跪坐在地上的少女，看著她滿身的血汙和傷痕，看著她半邊被斬斷的長發，看著她身下那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泊。
那雙清冷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像是心疼。
像是惱怒。
像是一種很深很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伸出手，輕輕地落在了少女的頭頂。
那隻手很涼，指尖帶著夜風的寒意，可落在少女滿是血汙的發頂時，卻像是一塊燒紅的炭，燙得梅白灼渾身一顫。
“……江道友？”
少女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纔更輕了，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實的，還是自己在臨死前產生的幻覺。
道袍美人依舊沒有回答。
她隻是微微彎下腰，將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女，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攏進了自己的懷裏。
……
“痛痛痛！”
“薑道友，薑道友，輕點輕點輕點！”
“嗷嗷嗷嗚！要疼死了，要疼死了！”
一頓包紮下來，某個少女疼得嗷嗷亂叫，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在樹下扭來扭去，眼淚花都快冒出來了。
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把她的胳膊和肩膀裹得像個粽子，白色的布條上還滲著淡淡的血跡。
薑旭很不客氣地屈指敲了敲少女的腦袋，發出清脆的“咚”的一聲。
“疼是正常的。”
她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手上的動作卻分明放輕了許多，“叫你熱血上頭，想都不想就衝進去，也不提防著別人。現在受傷還好，要是沒有我，你就沒命了。”
“我知道我知道。”梅白灼揉著被敲疼的腦袋，小聲嘟囔，“下次我會小心的。”
“你還想有下次？”
薑旭瞪了她一眼，那雙清冷的眸子裏帶了幾分真切的惱意。
“出門在外，首先把自己照顧好，這就是第一重要的。命都沒了，還談什麼斬妖除魔？”
“知道啦知道啦。”
梅白灼乖乖點頭，乖巧得像隻被訓話的小貓。
可等薑旭轉過頭去收拾丹藥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其實……就算是沒有你，我也有辦法活下去的。”
嘀咕完，梅白灼又向前探了探腦袋，那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薑旭，滿是好奇。
“江道友，你好厲害啊。”
“輕輕鬆鬆就把那兩個魔頭給殺死了。你到底是什麼修為啊？”
“出門在外，總要有點絕技傍身的。”
薑旭將丹藥瓶收好，語氣不鹹不淡，“不然就像你這樣，單純遭人騙。要是我不在，你就沒命了。”
一邊說著，她又很不客氣地在對方頭上敲了幾下。
“下次不許這麼幹了，知不知道？”
“知道。”
少女乖巧地應了一聲，然後——
“但我還是要去乾。”
她渾身纏著繃帶，胳膊上、肩膀上、甚至額角都貼著藥膏，像是一個被仔細修補過的瓷娃娃。
可就是這副狼狽模樣下，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薑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如果因為一件壞事、一個魔頭、一次陷阱，就去否定剩下所有的可能……”
梅白灼抬起頭，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將那雙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那我還下什麼山？那我還當什麼正道仙子？那我未來還要怎麼去拯救蒼生，匡扶正道？”
“我不想那樣。”
她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下山，是為了斬妖除魔，是為了擁有力量，更是讓自己用自己這雙眼睛去好好看看這個天地！！”
她挺了挺胸脯，明明渾身是傷，卻硬是撐出幾分理直氣壯的氣勢來。
不過很快，她又用那雙被包得像饅頭一樣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語氣軟了下來。
“不過嘛……下次我會小心的。嗯……下次再去斬妖除魔之前，先準備好退路，吃一塹長一智。”
“你啊你……”薑旭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無奈，有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山下照顧好自己才最重要。這山下，處處是魔頭，處處是壞人。”
“壞人有很多，魔頭有很多，但我不認為這天下全都是壞人呀。”
少女笑了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我就認識一個好人——不，是兩個。一個是我師尊，她待我特別溫柔，從小養我長大。另一個就是江道友你啦，你做的烤魚真的很好吃。”
她笑嘻嘻地說著，彷彿身上的傷都不那麼疼了。
“再說了，我可是正道仙子。”
她又強調了一遍，這一次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
“如果再次發生這種事情，我有能力卻不去做，那我怎麼對得起這個名頭？我現在是做不到拯救天下所有的蒼生，但我能做到的——是拯救我眼前能看到的蒼生！”
“哪怕他們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坑。但隻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都要去。”
“至於為什麼？”
少女歪了歪頭，想了想，然後說——
“因為這條小魚在乎！”
“那些活著的生命，渴望被拯救的生命，期待有人替他們主持公道的生命——他們在乎。”
“而且今日我若不救助他人，等到他日我像今日這樣被人算計陷入絕境的時候，又有誰來救助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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