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天地很古怪。
或許那個叫做薑旭的戊土化身，一門心思全撲在她的徒兒身上，並未察覺。
但太陰仙君不一樣——她察覺到了。
哪怕這具身軀尚且剛剛被孕育出來，尚且薄弱不堪；哪怕這具身軀並未入道，連練氣都算不上；哪怕她的力量被戊土與太陰雙重封印，修為盡數被封禁。
但作為太陰一道的至高者，作為一方世界的頂尖強者，作為獨自開闢道路的尋道者，她依然能夠感受到。
此方世界，有古怪。
——那些在五德七炁時代，代表著天地權柄、道統、象徵的位格……消失了。
這不是推測，而是有理有據。
第一，她與薑旭作為外來者，在進入此方世界之前，非但沒有被此方世界抗拒，反而被包容接納，這是疑點一。
第二，那個薑旭身為戊土化身，出現在此方世界，竟然沒有引得此方世界的戊土位格現身。
同位格相存於世，必有感應——可卻什麼都沒有。
這是第二個疑點。
第三，便是她方纔那個行為。
作為四方世界中最耀眼的那輪月，她方纔透過世界屏障擴散了自己的影響力，影響此方世界的太陰星。
可此方世界的太陰，竟然沒有任何錶示，反而任由她遍佈自己的影響力，彷彿……那輪太陰根本沒有主人。
這是第三個疑點。
綜上所述——
此方世界，或許在這幾萬年間，出現了某種巨大的變故，那些位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一道宛若月華般清冷的身形，在天地間緩緩巡遊。
忽而停頓。
她抬起頭，望向夜幕之上，九天之巔——那裏，有一片淡黃色的光芒，橫斷九天，遮蔽天地，宛若天華。
很像戊土霞光，但又有所不同。
那光芒之中，似乎還能看到天道的痕跡，無悲無喜，無善無惡。
……
大炎皇朝，帝陵。
月色清冷，灑落在這片古老的陵寢之上。四下寂靜無聲，唯有夜風偶爾掠過，捲起幾片枯葉。
陵園深處，有一座祭壇。
祭壇不高，約莫十來丈的模樣。但其地基卻極為廣闊——約莫七八十畝的樣子，鋪展開來，氣勢恢宏。
祭壇之上，坐落著一具無比巨大的神像。那神像身著龍袍，頭戴冕冠，方臉闊口，神色威嚴無比，彷彿俯瞰眾生，睥睨天地。
唯獨那雙眼睛處，空空蕩蕩，沒有眼珠。
彷彿在凝視著虛無。
忽的。
半空中，一隻白嫩的小手突然伸出，輕輕觸控到那具神像的麵龐。
“天玄壤，神道……”
小蘿莉的身形從虛空中浮現，懸浮在半空，與那巨大的神像平視。
她收回手，指尖摩挲著，喃喃自語。
“天道消亡，神道大昌，太陰無終，唯有黃光籠罩天地，宛若天意。”
“不出意外的話，又是本宮那位老朋友的手筆。”
“果然，這天下英才無數，不止本宮一個人在進步。”
她麵上說得輕描淡寫，語氣隨意，可那雙幽深的眼眸中，卻泛著絲絲冷意。
“誰？！”
一聲暴喝驟然炸響。
守衛在此的蕭家皇室神明，突然注意到半空中出現了一道小小的、散發著月華光芒的人影，頓時大驚失色，紛紛從四麵八方圍了上來。
神火熊熊，威壓如潮，數十道神念齊齊鎖定那道小小的身形。
而小蘿莉隻是淡淡瞥了一眼。
身形一閃。
便徑直消失在了原地，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餘那輪清冷的太陰，靜靜懸在天幕之上，無言地注視著這一切。
……
此方世界，神道大興。
五方神尊俯瞰世間，不死不滅，與世長存。
此時，太易神尊的神域之中。
這是一片難以用言語描摹的所在，無邊無際的雲海，翻湧如潮，卻又寂靜無聲。
頭頂是璀璨絢爛的星河，垂落萬丈光華，將整片神域籠罩在一片神聖而莊嚴的光芒之中。
無數金色的神紋在虛空中流轉，每一道紋路都暗合天地至理，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亙古不變的秩序。
神域最深處，一座由純粹神光凝聚而成的王座之上，端坐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看上去不過弱冠之年的青年。
他麵容俊美，五官深邃，一頭墨發隨意披散在肩頭，身著玄色神袍，袍上綉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每一針每一線都彷彿蘊含著天地法則。
周身神光耀耀，如大日臨世，令人不敢逼視。
而他的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古樸，陳舊，甚至有些平平無奇——與這滿室的璀璨神光格格不入，彷彿隻是一件被隨意丟棄在角落的舊物。
聽完安插在大炎王朝中的姦細傳回的情報，太易神尊揮手示意他退下，而後緩緩起身，負手立於雲海之畔，望向遠方。
良久，輕嘆一聲。
“修士……竟然出現了嗎？”
那雙神瞳遙望天際，眼中帶著少許複雜的神情——似懷念，又似追憶，彷彿透過這漫長的五萬年光陰，看到了什麼早已模糊的舊日景象。
他低下頭，看向手中那枚古樸的戒指。
“老頭，你怎麼看？”
片刻的沉寂。
戒指中，傳來一道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五萬年前的事，能怎麼看？當然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更何況，貧道現如今隻是一縷殘魂而已，繼續實行我們的計劃就好。”
“蒼天隕落，黃天初立，天意朦朧，這可是上好的機會。”
“我們未嘗不能成為這個時代的……天命人。”
太易神尊聽完，沉默不語，再度望向遠方。
他的目光穿過雲海，穿過星河，穿過那層層疊疊的神域壁壘，望向這片天地最深處的那無邊淡黃之光幕。
他太易神尊——當然，同時也是五萬年前那個修仙時代的餘孽。
那時候，他還不是什麼神尊，沒有什麼不死不滅的神位。
他隻是萬道閣中一名普普通通的弟子，資質平平，修為平平，放在那個天驕輩出的時代，連名字都不配被人記住。
相熟之人，都叫他一聲“孟師弟”。
而手中這枚古樸的戒指，則是他的入道之機。
那是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在一處廢棄的洞府中撿到的。
戒指中居住著一道殘魂，無名無姓，無因無果，你問他來歷，他也隻會輕笑著答一聲，被位格厭棄的求道人而已。
起初，他對此抱以極大的警惕，甚至一度想將這戒指扔掉。
畢竟在他那個時代，機緣與陷阱往往隻有一線之隔，你以為撿到了寶貝，實際上可能是被人算計得皮都不剩的巨坑。
可後來，他漸漸接受了這道殘魂的存在。
一直到現在。
五萬年了。
“蒼天隕落，黃天初立。”
太易神尊喃喃低語，重複著這八個字。
作為一個活了五萬年的老古董，他自然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他甚至親眼目睹過。
自從五萬年前，那位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戊土仙君證道之後，以戊土霞光封鎖世間一切，斷絕眾生修仙之路。
大約一千年後，天地之間便發生了一場劇烈的動蕩。
那一天，他至今記憶猶新。
太陽高懸，普照世界，可那日光卻詭異至極——半紫半青，紫韻大盛，妖異無比，引得天地動搖，萬靈驚懼。
當時，戒指中的那道殘魂冒著被天機反噬的風險，以秘法讓他窺視九天之上的一幕。
而那一幕，讓見多識廣的“老頭”都沉默了許久。
那些在他那個時代被無數修士頂禮膜拜、畢生追求的位格們——死的死，亡的亡，滅的滅。
它們的遺骸，混合著那封鎖天地的戊土霞光，在九天之上交融、沉澱、凝聚，最終形成了一片淡黃色的天幕。
蒼天已死。
而新生的那片天，由霞光而生，色呈淡黃，便叫做——
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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