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的，原本額頭相貼的地方，傳來一陣虛幻的空落感。
梅白灼猛然睜大眼睛——薑旭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從額頭開始，化作點點淡黃色的光暈，像是風中殘燭，一點一點剝落、消散。
那種真實的、溫熱的血肉觸感，正在從她指尖流逝。
“你……你你——”
少女的聲音驟然拔高，瞳孔劇烈收縮。
“不許走！給我留下！！”
漆黑圓月高懸天際，猩紅的月華如潮水般傾瀉而下，硬生生將那道即將潰散的身影定在原地。
可也僅僅是定住。
那些淡黃色的光點仍在緩慢地剝落，隻是速度變慢了——像是握在指間的流沙，再怎麼用力，也阻止不了它一點點流逝。
“別走！”
少女的聲音變了調，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你不就是……不就是想讓我給你做飯嗎？我可以做！留下來陪我！”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眼眶泛紅。
“你累了我可以給你鋪床，可以陪你睡……你想哭的時候也可以鑽在我懷裏，你想發脾氣的時候也可以對我發！”
“真的，別走……我不想……”
她的聲音忽然頓住，像是被什麼哽住了喉嚨，過了片刻，才低低地、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般說出那幾個字：
“不想一個人。”
薑旭望著她，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
“你不恨為師了？”
她伸手想去摸摸少女的腦袋，可那隻手已經太過虛幻，從少女的髮絲間穿過，什麼也觸不到。
她也不在意，隻是保持著那個動作，像是真的撫摸到了一樣。
“我恨你。”
少女咬著牙，聲音卻在發抖。
“但我更不想你走。我不想一個人。”
她抬起頭，眼眶裏有什麼在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所以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聲音裏帶著祈求，帶著期許，帶著她這輩子可能從未有過的低聲下氣。
可薑旭隻是靜靜望著她，沒有點頭。
少女的眼神變了。
“你要是敢走，我就去毀滅世界！”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裏帶著狠意。
“你不是想要拯救蒼生、教化世界嗎？怎麼不來教化我這個絕世魔頭？！你要是這麼一走了之，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薑旭忍俊不禁，輕輕笑出了聲。
那笑容很淡，像是看透了一切的長輩，望著鬧脾氣的孩子。
“乖徒兒。”
她屈指，做了個想彈她額頭的動作。
虛幻的手指從少女額前穿過，她也不在意，隻是笑著說：
“你看，你其實根本不恨為師。”
少女一噎。
“之前你所謂的恨，所謂的憎惡，不過就是小孩子鬧脾氣。或許一開始知道為師養育你的真正目的後，的確是恨過的——但也就像孩子那樣，發泄完就不恨了。”
她的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春水。
“剩下的，隻有委屈，隻有抱怨。”
“關你什麼事！”
少女像是被戳中了什麼，聲音拔高，卻掩飾不住那股被看穿後的慌亂。
“反正你走了，我肯定要去作惡！去折磨他們！像你這麼個立誌改變天地、拯救蒼生的大好人，怎麼能一走了之——還不快給我留下！！”
她說著，猩紅的月華愈發熾烈，像是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將那些潰散的光點重新凝聚回去。
薑旭望著她吃力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為師遲早要走，而你也終將長大。”
“你什麼時候走我不知道，但反正現在不能走！”
少女幾乎是吼出來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你要是走了，信不信我這就下去當壞人、當魔頭！你不是想要拯救蒼生嗎？不是想要改善天地嗎？那為什麼要走？！”
“因為我累了。”
薑旭上前一步，與梅白灼對視。
少女一愣。
那雙血瞳之中，倒映著一雙墨色的眼睛——而那墨色深處，是藏不住的疲憊，是沉積太久的心累。
“因為為師——不，我，”她輕聲糾正自己，“累了。”
“我真的累了。”
“我的確想讓這個世界好一點，想讓天地變一個模樣。但是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無論是這個世界還是你，都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她望著少女，目光裡沒有責怪，隻有一種疲憊到極點的平靜。
“所以……讓我去休息一會兒，好不好？”
道袍美人這樣說著。
這一刻，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位心懷天地、立誌改變蒼生，相較於此界而言，道德水平極高的域外來客。
不再是梅白灼眼中那位有著無限美好品德、是個大好人，會照顧她一輩子，關愛她一輩子的師尊。
不再是和此界紫府真君們算計鬥爭、費心費力的薑真君。
而是薑旭。
一個平凡人的薑旭，一個普通人的薑旭。
一個會累、會疼、會發小脾氣，會有優缺點，會想累了之後想要回到自家那個不大卻溫暖的小窩中休息一會的薑旭。
梅白灼一時失了神。
而也就是這一絲失神，眼前的身影更加虛幻，甚至隻剩下淡淡的輪廓。
“你走了……我怎麼辦？”
少女的聲音在發抖。
“我要一個人嗎？”
“我的人生中，隻剩下你啊。”
薑旭望著她，目光溫柔得像一捧春水。
“所以你要學會長大呀，乖徒兒。”
她的聲音很輕。
“你和我，都不能把人生依託在另一個人身上。就像我可以當你的師尊，但我始終是那個薑旭——隻能當一時，當不了一世。”
“因為我就是我，我是薑旭。”
“而你是我的徒兒，但你更是梅白灼。”
“你不能因為我而活，也不能依附我而活。你要活出你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意義才對。”
“以惡製惡也好，做死人的天命人也罷——活出你自己的人生，就對了。”
白毛少女瘋狂搖頭。
她想說什麼？想反駁什麼？想爭辯什麼？甚至想不管不顧地求她留下來——
可她剛抬頭，卻發現那本隻剩輪廓的身影，竟開始燃燒起來。
模糊的身影變得清晰，就像乾枯的柴被澆上烈油——火焰兇猛，但同時也會更快地化作灰燼。
“以後不能好好看著你了。”
薑旭的笑意柔和得像夢。
“這算是為師的過錯。但我更希望，你能過好自己的人生，不當正道仙子也無所謂，活出你喜歡的人生就行。”
她伸出指尖，那指尖已在燃燒。
“這就算是為師的道歉禮，背負那麼多的東西，一定很難受吧。”
剎那之間，整個星空宇宙，無窮寰宇，似乎都隻剩下了那一道光。
它一點也不刺眼。
溫暖、溫柔、細膩、認真。
叮——
叮——
叮——
朦朧中，彷彿有人影在牙牙學語，乖聲念書。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那是前世薑旭教小雪唸的詩。
是薑旭最喜歡的詩，也是梅白灼最熟悉的詩。
梅白灼的臉蛋開始不爭氣地流淚。
每一個自以為堅強的人，都以為自己不會流淚。
隻不過，當強烈、澎湃且充滿了悔恨與不甘的情緒，一層一層地拍打過來的時候，唯一能代表心中所想的，似乎也唯有那不爭氣的眼淚了。
薑旭的身影在虛化中消失。
無形的火焰燃盡了她的一切。
“很抱歉，接下來的道路為師不能陪著你一直走下去。”
“請原諒我，原諒我這個自私的人，原諒我這個並不偉大相反極其普通的人，原諒我會累，會想休息，會想回到屬於自己的小窩中靜靜的待一會。”
她的聲音從火光中傳來，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幻境中的一百年，我也想了很多。前世今生，或許我真的用錯了方法。”
“我不應該想著把你變成我希望的模樣，而是應該想著，如何讓你活成自己喜歡的模樣。”
“做師尊的，沒有照顧你的情緒，這是我的錯。”
“不要哭，為師喜歡你笑。往後的人生，要開開心心地笑出來。你的人生不是為誰而活，而是由你自己掌控。”
薑旭即將如遠行的父母一般，嘀嘀咕叨地對孩子交代一切。
一邊燃燒，一邊化作虛無。
梅白灼渾身發抖，雙拳攥成一團。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就這麼想離開我？”
“什麼長大，什麼累了！什麼道歉禮，我都聽不明白，我都不懂啊，我還是個孩子啊！！”
“你明明是我的師尊，要照顧我一輩子的，就算是你再累，也必須做到——說話要言而有信，這是你教給我的道理！！”
她抬起頭，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沙啞、破碎，望著那片輪廓，淚水模糊了視線。
然而下一秒，那道輪廓最後閃爍一下，然後便徹底消失，消失前似乎還在對她笑。
梅白灼猛然之間獃滯住了。
原本流淌的眼淚，突然就止住了。
就彷彿，在片刻之前的情緒大爆發，隻是一種虛偽的表演。
“哈哈哈！！”
“大騙子，你走了！！”
“你終於走了，這邊天地再也沒有能和我抗衡的存在了！哈哈哈，我太高興了，我是這片天地唯一的主人了！！”
“我要去當天命人，去懲罰所有的壞人，去推動天地變革！！”
“但這還不夠，我要找到你那個世界，然後狠狠的懲罰你這個不講信用的大騙子，明明說要照顧我一輩子的！！”
“我會找到的。”
“我一定會找到！！”梅白灼站在樹榦上，絮絮叨叨，淚流滿麵。
她身後那輪漆黑圓月中，此時一抹金黃浮現，分擔著白毛少女一直背負的此世開闢以來，無數亡魂厲鬼的重量與罪孽。
它不是金性，而是【金錢果位】，當然，它現如今有了一個全新的名字——【財】！！
……
【模擬五十年，你結束了此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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