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
——有人……騙了我。
話音落下，抽泣聲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字字句句裡浸透的委屈與控訴。
薑旭聽不得這個。
她幾乎是衝過去的——道袍翻飛，雲履點地，紫府真君應有的從容矜持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
她一把將人攬進懷裏，雙臂收緊，像是要把這具單薄的身子揉進骨血裡。
白髮垂落，觸手冰涼。
血眸流血，觸目驚心。
薑旭的手在抖。
“乖徒兒，乖徒兒，”她的聲音發緊，喉嚨像是被什麼攥住，“你這是怎麼了？你的頭髮……你的眼睛……”
她低下頭，盯著那張沾了血淚的臉，盯著那雙本該清透明亮、此刻卻隻剩下泣血的眼眸。
“還有，你說，誰騙了你？”
【你慌了。】
【不止一般的慌。】
【比剛纔看見太陰變色、天地混亂的時候還要慌。】
【這纔多久不見？三天？五天？半個月？上次分別時，這丫頭還笑嘻嘻地朝你揮手，說師尊早點出關，想吃你做的梅花糕。】
【怎麼就……成了這樣？】
【梅白灼的這一頭白髮，你一眼就看得出來——這是心力交瘁的後果。得是多重的負累，多深的煎熬，才能讓一個修士的青絲成雪？】
【還有這染血的道袍。你把她攬在懷裏，那股血腥味就往鼻子裏鑽，濃得化不開。不是一兩滴，不是三五處，是整個人從血海裡撈出來，又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那種腥氣。】
【還有這雙泣血的眼眸，你看著都覺得心疼，都哭出血了，這是多大的委屈，比竇娥冤還委屈啊！！】
【奶奶的！】
【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誰對你養的正道仙子下暗手了！！】
【你可是好不容易纔養出來的——三觀正直，品德優良，尊師重道，孝心滿滿！】
【你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教了多少道理，鋪墊了多少年，就等著這一世模擬圓滿結束，拿回自己的男兒身！】
【千萬不能出什麼意外呀！！】
薑旭抱著她，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像前世哄她睡覺那樣。
懷裏的人沒有動。
沒有躲，也沒有迎。
就那麼靜靜地被她抱著，像一具失了魂魄的空殼。
過了很久，又好像隻是片刻，梅白灼緩緩抬起頭。
白髮垂落，拖在地上。
那雙泣血的眼眸，凝視著麵前這張神色關切的臉——道袍美人，高冷清秀，眉眼如畫。這張臉她看了十幾年，從懵懂孩童看到亭亭玉立，從仰望崇拜看到親近依賴。
此刻再看，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她的目光掃過那張臉，掃過那具玲瓏有致的身段，最後落回那雙眼睛裏。
嗓音沙啞，帶著說不清的情緒。
“師尊。”
“嗯，為師在。”
“我是你養出了正道仙子，對吧？”
薑旭愣了一下，不明白她為什麼問這個，但還是點頭：“對。”
“所以師尊你認為，這世上有這種東西，對吧？”
“……對。”
“你想讓我拯救世界，拯救蒼生，對吧？”
薑旭心裏隱隱有些不安，但話已至此，隻能繼續點頭：“對，為師是想你日後接過為師的擔子，拯救世界，拯救蒼生。”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不是現在。你還小，慢慢來，不著急。”
梅白灼沒有接話。
她垂下眼，那雙泣血的眼眸微微閉合。
兩行血淚，自眼角流下。
薑旭心都揪起來了。
“乖徒兒，乖徒兒，你別哭啊！”
她手忙腳亂地去擦那些血淚，指腹沾了滿手猩紅，“發生什麼事了，你倒是說啊！還有你剛剛說誰騙了你？告訴為師，為師替你出頭！”
她捧起那張慘白的小臉，語氣又急又狠：“別說是誰了，就算是紫府真君，為了你，為師也能跟他鬥上一場！”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紫府真君的修為做底，這話便不隻是安慰，更是承諾。
她是真的急。
急得心都要疼出來。
自家這麼孝順的乖徒弟，自己親手養出來的正道仙子，自己拿回男兒身的唯一希望，竟然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別讓她知道是誰。
不然她一定讓對方嘗嘗，什麼叫做紫府真君的鐵拳。
然而——
一道聲音響起。
抽泣著，冷漠著，又帶著濃濃的埋怨和怨恨。
“師尊。”
薑旭一愣。
“你是為了我，還是為了正道仙子？”
這話來得太突然，薑旭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當然是為了你”，可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為了她？
還是為了正道仙子？
這兩個……有區別嗎？
她養她，教她，護她，最初不就是因為她是個好苗子，能長成正道仙子，能接過她的擔子，能讓她養成成功拿回男兒身嗎？
這……
這不都是為了她嗎？
可為什麼被這麼一問，她心裏突然有些發虛？
沒等她理清思緒，少女又開口了。
“師尊，有人騙了我。”
“是誰？說出來，為師替你出頭！！”薑旭連忙問道，順帶轉移話題。
梅白灼抬起眼。
“那個人……”
那雙泣血的眼眸，直直地凝視著道袍美人。
朱唇微啟，一字一頓，說了四個字：
“她、在、地、球。”
薑旭眼瞳驟縮，猛地愣住。
還沒等她想明白，胸口突然一涼。
她低頭。
一隻小手，從她胸口探出。
白嫩，軟糯，沾滿了血。
那隻手從胸前刺入，後背穿出，五指微微張開，指尖還滴著血。
血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
薑旭愣住了。
她看著地上的血，看著那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然後慢慢抬起頭，看向麵前這張臉。
梅白灼在笑。
嘴角微微彎起，像小時候得了梅花糕那樣。
隻是眼睛裏，沒有一絲笑意。
有的，隻是冰冷的憎恨。
和恨意。
“你這個騙子，你從來都不愛我，也不愛這個世界蒼生，你隻是為了你的正道仙子，為了你的男兒身！！”
白髮血眸少女如此憎恨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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