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長有個結拜大兄,不,現如今應該叫做大姐,姓秦名義,為人仗義,在這支起義軍中頗有名望。
她不止是中高層將領,更因與起義軍首領沾著姻親,說話分量極重。
流浪少女曾遠遠見過秦義一麵。
那人長得高挑妙曼,身著金甲,一眼望去便是英姿颯爽。
彼時她正騎著馬從營地前經過,身後跟著幾名親兵,威風凜凜。
她聽說她未男轉女前家中已有正房,還納了幾房小妾。
她默默將這些記在心裏,卻並沒有急著動作。
跟在百夫長身邊,她守規矩,知安分,做著一個妾室該做的所有事。
旁人提起她,也不過是“百夫長家那位新納的小妾”,輕飄飄一句話,沒有任何分量。
但她在等。
日子悠悠轉轉,三年過去了。
這三年來,起義軍勢如破竹,接連攻克十幾座城池,隱隱有席捲半州之勢。
百夫長跟著水漲船高,家中日子越過越殷實,而她這個妾室,也跟著沾光。
三年裏,她最大的變化是這副身子。
從前飢一頓飽一頓,身子骨發育不全,乾瘦得像根柴火棍。
如今託了那些油水的福,該長的地方長起來了,該凹的地方凹下去了,腰肢纖細,身段妙曼,連走路時的姿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韻味。
她還為百夫長生下一個女兒。
說來也奇怪,自從那場隕星之雨之後,天下男子盡數化作女子,雖再無陰陽交合,可卻能自孕胚胎,隻是產下的孩子是清一色的女兒身。
有了孩子傍身,她在府裡的地位穩了許多。
但這不是她最上心的事。這三年來,她真正下功夫的,是另一件事——
學習。
琴棋書畫,詩詞歌賦。
揚州瘦馬的媚態,大同婆孃的風情。
但凡能學到的東西,她像一塊乾涸的海綿,拚命地吸。
說來也怪。
她明明從未正經學過什麼,可一旦接觸,便上手極快。
旁人數月才能摸到門道的曲譜,她三兩日便能彈得有模有樣;旁人怎麼都記不住的詩詞,她讀一遍便能默下來。
這種天賦,連她自己都暗暗心驚。
於是,在外人眼裏,百夫長家那位小妾,便成了個有才情的妙人兒——知書達理,琴棋書畫無一不通,落落大方,進退有度。
這在起義軍裡可稀罕得很。畢竟軍中的女眷,十有**是大字不識的鄉下婦人,能寫自己名字的都算體麵。
百夫長帶著她出門應酬,同僚見了都眼熱,誇她好福氣。
用那些粗人的話說:這樣的女人拿出去,倍兒有麵子。
這一年秋,起義軍攻克一座名為天陽的城池,城中大宴。
中高層將領攜家眷赴宴,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酒過三巡,百夫長已醉得不省人事。
流浪少女喚來親兵,命她們將人扶回去歇息。自己整了整衣裙,正要離席,身後卻響起一道爽朗的聲音——
“弟妹留步。”
她回頭,見是秦義。
那人不知何時走到近前,手裏還端著酒杯,臉上帶著三分酒意,七分笑意。
燭光映著她那張美麗的臉,倒顯出幾分難得的溫和。
她屈膝行禮:“妾身見過秦姐。”
“無需多禮。”秦義擺擺手,笑得豪爽,“咱們都是武人,不興那些虛頭巴腦的。方纔席間聽一曲《廣陵散》,當真是好聽。咱們這群粗人,耳朵都快酥了。”
流浪少女垂眸,唇角微微一抿,綻開一個含蓄的笑。
燭光下,那張素凈的臉籠著一層柔光,眉眼彎彎,朱唇輕啟:“若是秦姐喜歡,改日妾身可為大兄單獨彈奏。”
秦義怔了怔。
眼前這女子穿著一身素雅宮裝,並不濃妝艷抹,可那通身的氣韻,偏偏比那些花枝招展的婦人更勾人。
燭影搖曳間,她身上似有若無的幽香飄過來,一時間,她竟看得有些癡了。
“好,好……”她回過神來,乾咳一聲,“那便改日。”
從那以後,流浪少女的日子又多了一件事。
除了養育幼女,侍奉百夫長,她每隔幾日便要去秦義那裏一趟——彈琴。
說是彈琴,倒也沒什麼逾矩的舉動。她彈,她聽,一曲罷了,說幾句閑話,她便告退。
日子就這麼一日一日過著,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這潭死水下,卻有著什麼東西在暗流湧動。
直到一日,噩耗傳來——百夫長戰死沙場。
與此同時,義軍遭朝廷大軍重創,風雨飄搖,大廈將傾。
那一日,大雨傾盆。
少女一身素衣,懷抱尚在繈褓中的孩兒,長跪於秦義府門前,泣聲淒切:
“秦姐!秦姐!!”
院門開了。
秦義聞聲而出,見她這般模樣,心下惻然:“何須如此!她是我結義姐妹,如今戰死,她的妻兒,我自當照拂。”
就這樣,少女攜幼女順理成章歸入秦義麾下。
可危機並未消散。朝廷圍剿日緊,義軍首領戰死,各路軍頭人心浮動,各懷異心。
少女並未直言進諫,隻在日常相處中不動聲色地旁敲側擊,暗中為秦義籌謀。
藉著與義軍首領那幾分親故,再加上少女暗中點撥,秦義在各方利益糾葛中穩住陣腳,收攏殘部,非但未讓義軍潰散,反而率軍大破朝廷圍剿,聲勢復振。
這一日,義軍再破朝廷大軍。
秦義喝得酩酊大醉,被親兵架著扶回了屋。
流浪少女將她安置在床上,正要起身去關窗,一隻細膩的大手卻突然從身後探來,落在她的腰間。
她身子一僵。
那隻手順著腰線滑下去,落在了那處不該碰的地方。
她驚呼一聲,本能地想躲,卻被那隻手猛地一拽,整個人跌進一個滾燙的懷抱。
燭光搖曳,映得她的臉格外纖細動人,眉眼間帶著驚懼,那副瑟瑟發抖的模樣,反倒更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誘惑。
“秦姐……使不得……”
她小聲抗拒著,聲音軟得像要化開,卻並沒有真的掙紮。那副欲拒還迎的姿態,在燭光下搖曳生姿。
秦義眯著眼,酒意上湧,目光灼灼地盯著懷裏那張臉。
“我要你。”
她說。
……
一夜無眠。
秦義怎麼想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是個好人。
而好人,總是會被槍指著的。
所以當秦義提出要給她一個名分時,她沒有推辭。
她被娶作側妻,搬進了更大的庭院,吃穿用度更上一層樓,府裡上下見了她都恭恭敬敬喚一聲“夫人”。
這很好。
但這還不夠。
她可以過得更好。
——她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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