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收攏，血瞳中那抹勾玉停止了旋轉。
一個幻境似乎構建成形。
被梅白灼抓在手中的殷萬道魂魄，怔怔望著那新生的幻境，眼中翻湧著複雜的神色——有畏懼，有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梅白灼並沒有如平日那樣將對方塞入幻境之中，然後靜待結果，記錄實驗的每一絲變化。
她望著那幻境，輕聲開口：
“你知道嗎？越是研究幻術，我就越感到真實與虛幻之間的脆弱。”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真的一定是真嗎？假的一定是假嗎？”
“幻境世界中，世界是假的——那麼幻術世界中的愛，也是假的嗎？”
“我所製造的幻境，欺騙你的眼睛，欺騙你的耳朵，欺騙你所有的感官，欺騙你對世界的認知。甚至，連你的自我認知也在被欺騙。我創造你的世界，我改變你的人格……”
“在這個幻境中，你擁有過各種各樣的身份，經歷過各種各樣的人生。而這些虛幻的人生，在你真實的自我認知上留下痕跡，逐漸改變你。”
“因為虛幻而影響真實，因為真實而成就虛幻。”
“你的存在，不僅是你自己——更是你在幻境中所經歷的所有人生的集合體。他們是虛幻的，但因為你，他們又變得真實。”
殷萬道的眼眸中浮現出掙紮與迷茫。
魂體深處，無數張密密麻麻的小臉悄然浮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正有邪。
他們都是他在幻境中經歷過的人生，那些虛幻卻又無比真實的過往。
“邪魔！你想幹什麼？”一張正道模樣的臉厲聲嗬斥。
“我想幹什麼？”
赤發少女歪了歪頭，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當然是驗證我最後的實驗成果。”
“真實與虛幻，現實與幻境，真與假——比如你們，明明都是虛幻的，卻在他身上得到了某種真實。哪怕離開幻境，也能以部分真實的形式，存在於這個世界。”
“不得不說，不愧是大真人的魂魄，就是凝實。若是換做其他修士，早就魂體崩潰了。”
“當然了，你們記憶中的那些‘魔性之音’，也功不可沒。”
“你知道嗎，我曾經試想過一個問題：如果一個東西，看著像梅花，聞著像梅花，咀嚼起來像梅花……那麼那個東西，是梅花嗎？”
話音落下，眾魂體麵前憑空浮現出一片艷紅的梅花。
“色彩！”
梅瓣舒展開來，那紅色濃烈如血，卻又透著幾分清透，紅得驚心動魄，紅得彷彿能灼傷眼眸。
“形狀！”
花瓣層層疊疊，五瓣分明，邊緣微微捲曲，是梅花獨有的姿態，真實得看不出任何端倪。
“質感！”
一片花瓣悠然飄落，懸停於半空。那觸感若有若無，卻又確確實實存在著——柔軟、薄韌、帶著細微的絨毛感。
“溫度！”
花瓣輕輕顫動，似有微溫流轉，像剛被陽光吻過，帶著晨露將散未散時的那一絲涼意，卻又透著生命的溫熱。
“聲音！”
風起。
花瓣與花瓣摩挲的簌簌聲，花枝搖曳的窸窣聲，甚至有落花墜地的輕響——那是世間最細微、也最真實的聲音。
“氣味！”
暗香浮動。
不是單一的香，而是層層疊疊的味道：晨露的清冽，陽光的暖意，花瓣本身的幽香，甚至還有遠處泥土的潮濕——那是獨屬於一片真實梅林的氣息。
“味道！”
一片花瓣悄然落在一張驚恐的小臉唇邊。那人下意識抿了抿唇——
苦澀。
清苦中帶著若有若無的回甘，是梅花特有的味道，澀得真實，苦得透徹。
眾魂體怔怔望著眼前這片梅。
它是梅花嗎？
它看是梅花，形是梅花，觸之如梅，溫之如梅，聞之如梅，嘗之如梅——
可它，真的是梅花嗎？
見狀，梅白灼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
“哦，對了。”
“你們說——你們現在看到的我，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
“你們現在所經歷的一切是真實經歷的，還是我故意虛構推動的？”
少女微微歪頭，笑得純真無邪。
可在眾多魂體的眼中，她儼然是邪魔，是厲鬼，是世間最深的夢魘。
“邪魔！邪魔啊！”
“啊！你不要說了！你不要說了！”
“殺了我吧！求求你殺了我！！”
無數魂體嘶聲尖叫。
然而，嘶聲尖叫、哀嚎恐懼，卻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隻因眾魂體眼中，麵前一手抓住自己的梅白灼，竟如煙般寸寸消散，逐漸歸於虛無。
下一秒，四周環境如玻璃般層層碎裂，無數裂痕蔓延、崩解，最終化作虛無。
眾魂體隻覺眼前一黑，待視線再度清晰時，已然發現自己被困在那透明琉璃的長柱之中。
柱外，是一位赤發紅眸的少女。
她的眼瞳深處，一輪勾玉正緩緩旋轉。
從一開始，他們（她們）所遭遇的一切便是幻境——
從梅白灼踏入這座洞府的那一刻起，他們（她們）所見、所聞、所感、所思，皆是虛幻。
眾魂體想說什麼，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
而殷萬道——
那雙原本迷茫掙紮的眼眸，在此刻竟漸漸浮現出清明。
耳畔似有若無地響起道道魔性呢喃，那聲音低啞而遙遠，卻讓他從混沌中掙脫出來。
他隔著琉璃，眼神複雜地望向柱外那位少女。
“道友，這就是你的研究結果嗎？”
“真亦假時假亦真？”
“幻境是假的，但其中的經歷——卻不是假的。”
“對。”
梅白灼微微頷首，唇角噙著一抹淺笑，“不過，還差最後一個實驗。”
她頓了頓，笑容忽地變得狡黠，如同小惡魔般天真又殘忍：
“晚安了，道友。”
“晚安了，邪魔。”書生聲音沙啞，卻帶著解脫的釋然。
“不要叫邪魔——”
赤發少女微微歪了歪腦袋，那動作竟有幾分嬌憨的萌態：
“要叫我正道仙子。我可是師尊親手培養出的，充滿孝心、三觀正直、品德優良、尊師重道的正道仙子喲~~”
話音落下，眼瞳中那抹勾玉又開始緩緩旋轉。
殷萬道隻覺鋪天蓋地的倦意湧來，眼皮沉重如鉛。
體表浮現的無數張魂臉，也一個個眼神渙散，如同被抽走了最後的力氣。
睡意如潮水般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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