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土地界，一處隱秘的洞府。
皎潔的月光輕柔灑落，少許餘暉拂過洞府內那株長勢正好的梅茶樹盆栽。
一道赤色身影如同幽靈般悄然出現。
洞府的陣法自動運轉，將她的氣息徹底隱匿。
少女踏入洞府深處。
這處洞府與尋常修士的截然不同——
尋常修士的洞府，要麼簡樸清修，要麼靈香繚繞、靈陣密佈、靈果靈膳陳列，一派豪氣。
而此處……
洞府兩側矗立著透明琉璃柱，柱中封存著道道魂魄——或男或女，或老或少。
有的麵目猙獰，有的苦苦掙紮，有的無聲哀求，有的心如死寂。
另一些透明琉璃柱裡，則浸泡著形態各異的肉身，男女老少皆有，柱中充盈著幽幽泛光的綠色液體。
“嘖嘖嘖~陰氣森森啊，天命人，本座看比我們這些老魔頭還邪魔呢！”
“這些年為了實驗你的幻境，死在你手下的何止萬千。”
“你師尊是正道楷模，你是絕世魔頭——偏偏你這個絕世邪魔，還自稱正道仙子，還想修成正果。怎麼說呢？真是一對苦命鴛鴦啊！”
“閉嘴吧，老鬼們。”
“我纔不是魔頭，我是正道仙子！”
梅白灼輕聲嗬斥，血瞳深處一抹勾玉驟然浮現。
她徑直走向洞府中央最大的那根琉璃柱。
柱中靜靜漂浮著一道魂魄——一個頭戴儒冠、身披道袍、手持拂塵的書生。
相較其他早已扭曲變形的魂魄，這道魂魄依舊保持著完整人形，輪廓清晰，凝實如生。
隻是……若是細看，則會發現這道魂魄身體表麵時不時隱隱約約中又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小臉，千奇百怪，各不相同，似是虛幻，又似是真實。
萬道閣的那位大真人。
構建適合的幻境，需要不斷的實驗；而不斷的實驗，就需要源源不斷的小白鼠。
這位大真人自我認知強烈，魂魄凝實，無疑是小白鼠中的極品——用了這麼多年，還沒自我崩潰。
似是感知到動靜，柱中魂魄緩緩睜開眼睛。
“你來了？”
“對，我來了。”
“你這次又想幹什麼？”
“做實驗罷了。不過我的實驗快要完成了，你也快解脫了。”
“嗬嗬！世人豈知道，薑真人、薑真君的親傳弟子，竟是這副模樣的魔頭？”
“不必激怒我。該你死的時候，自然會死。現在你還有些價值，死不了。”
“還有——”
“我是正道仙子。”
梅白灼語氣淡淡。
書生魂魄的眼中翻湧著憎恨、恐懼，還有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當年，他本以為從那薑旭手中逃脫，便是劫後餘生。
誰知剛醒來，便落入眼前這位少女手中，更被生生抽出魂魄，封禁於此。
這數十年，鬼知道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生不如死。
起初，少女隻是將他投入一個個幻境，封閉記憶，讓他以不同身份經歷不同人生。
最初，他很快就能掙脫封印，清醒過來，恢復自我認知。
但這不是一個幻境，兩個幻境——
而是一個比一個更真實、更漫長、更無孔不入的幻境。
幻境中，他的身份千奇百怪。有時是九五之尊，有時是市井平民；有時是寒窗書生，有時是屠狗之輩；有時是求仙問道的修士，有時是魅惑眾生的妖女；有時是萬人敬仰的正道俠士，有時是人人喊打的邪道魔頭。
如果僅此而已，倒也罷了。
憑著他大真人級別的魂魄積累，總能很快清醒，擺脫那些虛假。
可他很快發現不對——
這些幻境，不一樣。
哪怕每次都能及時掙脫，這些幻境卻會在他的魂魄深處、留下一些東西。
日積月累，點點滴滴，如同水珠穿石，慢慢侵蝕、滲透、重塑著他的自我。
直到現在。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經歷過多少次輪迴了。記不清用過多少名字，活過多少人生。
甚至——
快忘了自己是誰。
他真的是萬道閣的大真人殷萬道嗎？
還是那個一劍開天、平定眾生的正道俠士陳劍安？
是那個魅惑眾生、傾城傾國的妖女李魅玉？
是那個為求道不惜此身、捨身忘我的方一心？
是那個擁有夫君、產下數子的林安安？
他是誰？
他好像都是他們，又好像都不是。
這些幻境，真的是幻境嗎？
那些愛恨情仇，是假的嗎？
他愛過的人，愛過他的人——都是假的嗎？
他為求道拋卻的一切，為正道犧牲的一切——也都是假的嗎？
殷萬道，不，他（她）有些分不清了。
透明琉璃長柱緩緩開啟。
若是從前，殷萬道定會拚死掙紮，嘗試逃離，嘗試搏命。
可經歷過太多次幻境後，他已經絕望了，任由柱體開啟，任由那雙冷漠的血色眼瞳如同打量小白鼠般盯著自己。
“這是最後一次嗎？”殷萬道的聲音透著疲憊。
“如果能成功，這就是最後一次。”
梅白灼說。
她伸手一把抓住那道魂魄，血瞳深處那抹勾玉緩緩旋轉，卻並未直接構建幻境，而是先開了口：
“你知道嗎？你的魂魄很特殊——或者說，你魂魄中那些魔性囈語，極其特殊。”
“不同於五德，也不同於七炁，那股力量……似乎不屬於現在的修仙界，甚至不屬於此界。”
“你們萬道閣，有些意思。”
殷萬道沉默無言。
梅白灼看著對方這副模樣，血眸中那抹勾玉旋轉的速度悄然加快。
自從得知師尊來自其他世界，她便對一切與此界格格不入的事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比如這位大真人魂魄中的那些所謂的“魔性之音”。
畢竟前世記憶中，她就吃過情報方麵的虧，被那些紫府真君算計了一次。
她搜過對方的魂，也知曉了對方魂魄深處中的萬道閣某些隱秘情報。
怎麼說呢……這些情報若是講出來，倒像是三流話本裡的老套故事。
按照萬道閣中流傳的說法：
這片天地之下，存在著一隻魔。那魔對這方世界垂涎已久，卻始終無法真正染指。
而萬道閣的建立者，當年曾與那隻魔有過一場交易——他得到了魔的力量。
魔說：“你拿了我的力量，終有一日要還債。這片天地，最終將被我魔染。”
萬道閣閣主答：“那你奈何不了我。我會用你的力量，行我的事，證我的道。”
魔說：“你就不擔心這方世界被我魔染？”
萬道閣閣主答：“與我何乾？我隻想證我的道。”
魔急了：“你就不擔心有朝一日，你所證的道被我魔染扭曲？”
萬道閣閣主答：“它若被你魔染了，他便不是我要證的道。”
萬道閣閣主又說：“再把你的力量給我點，你的力量越多，這片天地越容易被你魔染，你就不想魔染天地？”
魔沉默，於是退去。
看完殷萬道魂魄中搜出這則關於萬道閣建立的隱秘傳言後，梅白灼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若是用師尊的話來說——
這種行為，真的很符合此界人均道德水平低下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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