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仿若為之一驚。
無數人瞪大了眼睛。
厚土門弟子們嘴唇微微顫動，想說什麼，喉嚨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四位大真人麵色凝重，眸光如電，死死鎖住那道的身影。
就連遠遠觀戰、暗中窺視的幾位戊土紫府真君，以及那些純粹看熱鬧的紫府真君，目光也齊刷刷地向這頭投來。
築基後期？
未凝聚四道神通，未成大真人，她竟敢出關？
怪。
大怪。
道袍美人懷中的赤發少女感受著師尊溫暖的懷抱，同樣也感受到了那數道遠遠窺視的目光——來自九天之上，來自海內海外，來自那些高高在上、視眾生為螻蟻的存在。
她更得清晰地感受到，薑旭身上那確鑿無疑的築基後期氣息。
師尊沒有突破築基圓滿，就出關了。
是自有把握，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少女微微歪了歪頭，目光輕飄飄地往九天之上那四道身影上落了落，又掃過那些隱藏在暗處、被打量與窺伺浸透的目光。
要是等會師尊敗北了，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動手了？
她的玄冥陰煞恢復了了三道神通實力水平，比不過太陰大真人層次，但她有【四通八達】。
等師尊敗北後，自己猛地出手，掏心掏肺，將師尊擄走，跑掉，找個地方製造幻境，然後把師尊扔進去……
雌墮。
想想還有點小激動呢——
少女的嘴角不受控製地揚了起來，帶著幾分傻笑，眼神卻亮得驚人。
厚土地界，霞光滿天。
漫天虹霞如瀑垂落，映得半邊天穹絢爛如錦。
這景象讓太多人愣神，乃至於那四位前來問罪的大真人，都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薑旭懷抱著梅白灼，低頭看了一眼懷中弟子那莫名其妙的傻笑，眼中浮起一絲無奈。
明明平時挺機靈的，怎麼這時候傻裏傻氣的？
莫非……是剛剛自己英雄救美，把乖徒兒給帥到了？
“師尊……”
梅白灼此時也回過神，察覺到自己方纔流露了真情，臉頰微微發熱，想說什麼。
薑旭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動作溫柔而自然。
“下去吧。”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平靜，“接下來交給為師。”
不等少女再說，一道虹霞憑空捲起，裹挾著她，穩穩送到地麵。
做完這一切，薑旭抬頭，看向天幕之中的那四位大真人。
四位大真人也看著她。
沒有人動手。
他們自然看得出來，薑旭此刻的氣息，確確實實還停留在築基後期——三道神通凝聚，未步入大真人。
這等修為，也敢出來？
肯定是有後手。
難不成……真是被這群螻蟻的拚死事蹟給觸動，出手儲存這些弟子？
不會吧，不會吧？
難不成這個吃人的世界上，真存在真君子？
沒有人率先動手。
天地一片寂靜。
除了漫天虹霞，無聲地浮現。
薑旭回眸，掃過地麵上的眾弟子。
那些傷痕纍纍的麵孔，那些信賴而狂熱的眼神，那些為了宗門、為了信念、為了不再吃人而甘願赴死的年輕生命。
她心中輕輕嘆了一聲。
閉關這麼久，第四道神通卻還是——快要凝聚，卻始終沒有凝聚的樣子。
修仙是玄學。
正如她前世麵對素貞峰主，知道自己要被人煉丹，但她不想死，想反殺。種種情緒，配合著道行，凝聚了第一道神通【鎖天闕】。
這一世，得益於天品築基奇物，前兩道神通凝聚得十分順利。
第三道神通，則是在王風昀的強壓之下，為了保命，為了救大家，凝聚的。
可這第四道神通……
總感覺缺了什麼。
之前交代梅白灼將宗門解散，為各人準備好一條退路。
其實她也為自己準備好了退路——傳送陣法，直通海外。
原本想著，如果事不可為，宗門解散後，自己偽裝假死，就用傳送陣先去海外，再藉助【金錢果位】將自己隱藏起來。
為了保密，這個後路計劃，她誰也沒告訴，哪怕是自己的乖徒兒。
隻要她假死跑路，就有大把的時間，大把的機會，大把的壽元，供她慢慢打磨道行，慢慢凝聚第四道神通，供她成就大真人，求入紫府。
可……
生死之下見勇忠。
厚土門累累白骨，森森屍骨，與門共存亡。
倘若她真的就此離去，那她還是她嗎？
那薑旭還是薑旭嗎？
那她和這個世界裏、為了成道可拋棄一切的修仙者，還有區別嗎？
這個世界很爛，處處都是吃人。
薑旭不喜歡這個世界。
她在這個世界唯一的目的，也就是養個正道仙子，拿回自己的男兒身。
她改造厚土門，讓大夥不再吃人，也是因為不喜歡人吃人。
可現在，看著那些忠義求死的弟子，與宗門共存亡的弟子，死之前喊著忠誠的弟子——
看著這些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裏、又因為自己而變得不想吃人的修仙者。
或許剛剛拉著徒兒跑路，是很不錯的選擇。
或許隻要找個地方躲起來，熬到第二次模擬結束，就能拿回自己的男兒身。
但看著這些修仙者。
看著這些信賴自己，看著這些不再吃人，看著他們……
薑旭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聖人。
她覺得自己隻是一個人。
一個有道德水平的人。
所以——
她心裏放不下。
驟然間，心中似乎閃過某種明悟，與自己的道行隱隱呼應，但又沒抓到。
薑旭眉頭微皺，隨後舒展，她抬起頭，望向九天之上那四道虎視眈眈的身影，望向那些隱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窺視。
漫天霞光落在她身上，將那道淡黃道袍染得流光溢彩。
“來吧。”
她輕聲說。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窺視者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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