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後，平原之上。
雕樑畫棟的恢弘大堂拔地而起，亭台錯落，燕繞清池，曲水環廊，巨柱擎天，儼然一方縮微城池。
一心會全員齊聚，厚土門大半修士亦聞聲趕來，皆立於下方抬首凝望這座新城，交頭接耳間，滿是驚嘆感慨。
厚土門本非大宗，不過是築基修士為主的宗門，門中除卻一位壽元將盡、活了千年的大真人老祖，便隻剩數位真人各掌一係。
可這數年間，宗門竟接連多出兩位真人——一位暮年破境，大器晚成；一位入道未滿二十載，便凝出兩道神通，坊間皆傳是大真人轉世重修，宿慧覺醒。
萬眾矚目之際，薑旭踏空而出，身姿卓然。
“恭迎會長！恭候真人！”
下方修士中忽有數十人齊聲高呼，聲浪振徹平原。
薑旭唇角微勾，目光掃過腳下新城，聲線清冽：“此城雖佳，然四野平坦，無險可依，無峰可憑，未免寡淡。”
“吾不喜。”
話音剛落，漫天霞光大盛，縱使正午當空，天地間卻恍若黃昏垂落，金輝漫卷。
聚沙成峰，集石為塔，黃沙碎石於霞光中翻湧匯聚，一道身著淡黃道袍的身影踏空而來，清冷如月，宛若仙娥。
她每踏出一步，便有沙石聚作峰巒塔闕，一峰連一峰，一脈接一脈，道冠束起的長發於霞光中輕揚，漫天金霞裹著她的身影，令這一方小天地盡染黃昏意。
待霞光漸斂，正午驕陽重耀，眾人抬首望去，新城周遭已立起九重奇峰，層巒疊嶂，拱衛仙城，氣勢森然。
修士群中頓時一片騷動，有人麵露驚惶，有人瞠目震愕，亦有人目光灼灼，滿是探究打量。
而當九重奇峰徹底定形，霞光盡散的剎那，人群中忽有一股聲浪驟然湧起，似是早有約定，整齊劃一：“忠誠！！”
不少反應快的修士扭頭看著那群修士，服裝統一，口號宣告，同時腰間別著的令牌都寫著一個醒目的“蕭”字。
頭腦靈活的修士似乎明白什麼，可想到剛剛薑真人幾步成奇峰的恐怖道行，又想到了宗門內的傳聞。
麵露懊悔之色，為了補救，在人群中安靜了一會，也跟著高呼了起來。
“忠！誠！！”
“忠誠於薑真人！！”
“永遠忠誠於薑真人！！！”
更多修士應聲高呼，一聲疊一聲，三聲響徹雲霄，餘韻綿綿，向著四方平原層層擴散，經久不絕。
……
與此同時，一隅小木屋內。
赤發紅瞳的少女借陣法悄然窺望那道立在霞光中的身影，心底思緒翻湧。
重生後的師尊，似是比前世多了幾分事業心？
何止是事業心，就連修鍊都比以前是多了許多刻苦。
這才修鍊多少年，便凝出兩大神通，便是前世的自己，怕是也未必能做到。
少女正默默思忖，目光忽被人群中那群中層修士勾去，望著他們各異的神情，與齊聲聲的口號，眉峰輕挑。
忠誠？
這是在做什麼？
這吃人的世道裡，還存著“忠心”這種東西？
這般看著，少女血眸卻驟然收縮，目光死死鎖在那些高呼的修士身上——非是其人，而是其手。
準確說來，是他們抬手時的手勢。
梅白灼忽然想到那次在師尊夢境中所見的奇怪物品：
一眾青綠大衣的迷你小人，毫無生息，卻栩栩如生，材質卻不知為何，皆擺著這般手勢，靜立在木桌之上。
右手成掌，橫貼腦側，掌心斜斜向上。
一模一樣。
血瞳中翻湧著難辨的光色，少女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下……可就有意思了。
【你爽了！】
【徹頭徹尾，爽到骨子裏去了！】
【果然權勢是最烈的虎狼葯，縱是你這般躺平慣了的，被這萬人簇擁的權勢一烘，竟也生出幾分上進心來。】
【難怪世人皆爭著求功名謀前程，這一聲令下萬人應的滋味，實在美妙到極致。】
【你都收了躺平的心，想也湊個熱鬧去爭一爭。】
【一心會這新據點開幕儀式結束後，待圍觀修士盡數散去，你才招呼著手下眾人入內落座。】
【端坐高位，目光俯視堂下一眾修士，他們迎著你的視線，無不是低眉躬身、滿臉恭謹討好，心底的爽感再度翻湧，直衝頭頂。】
【生不當五鼎食，死亦當五鼎烹。】
【大丈夫當提三尺微劍，立不世之功。】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難怪皇帝那個位置，引得世人盡折腰，這般權傾一方的滋味，實在令人沉醉，你都有些上頭了。】
【稍稍斂了心神，你便著手重新劃分利益。】
【眾所周知，不是因為你是皇帝，眾人纔信服你，而是眾人信服你，你纔是皇帝，權力始終是自下而上的。】
【當然，修仙界除外。】
【這裏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比人與狗之間的還大。】
【但這絲毫不影響你為眾人分利。】
【金錢果位在身，你能等價交換出世間萬物，可東西攥在手裏隻是死物，唯有流通起來，纔是真正的資源。】
【你需要他們，需要一心會的所有成員，需要他們背後的銷貨渠道，更需要廣闊的市場。】
【唯有入會者愈多，你才能藉著左手倒右手的流轉，賺得手續費，為自己囤積修鍊資源。】
【這一心會，本就是你為自己鋪路的修鍊資源庫。】
【一番利益劃分畢，堂下修士皆是真心滿意，絕非表麵逢迎。】
【蛋糕既要做大，更要分好，作為浸淫歷史帝王流小說多年的愛好者，這一點你門兒清。】
【辦妥一切，你便轉身回了木屋——今日爽夠了，正好給乖徒兒出張新試卷練練手。】
【隻是你萬萬沒料到，剛踏入木屋，迎接你的，竟是一聲清脆的高呼——】
“忠誠！！”
赤發紅瞳的少女立在屋中，右手成掌，橫貼腦側，掌心傾斜穩穩朝上，動作標準得很。
薑旭嘴角狠狠一抽。
她走上前去，屈指輕彈少女的額頭，無奈道：“你這是做什麼？”
少女似是被彈得疼了，抬手揉著額頭，小聲嘟囔：“全宗門都在傳，師尊最喜歡旁人做這個手勢表忠誠，我便學著做了。”
她抬眸望來，眼底帶著幾分好奇：“師尊，這手勢是你教給他們的嗎？我從前從未見過。”
薑旭：……
啊這啊這。
【你竟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解釋。】
【最初不過是想借這個手勢凝聚一心會的人心，誰料蕭家蕭代拍馬屁拍到了極致，竟讓全族上下一齊練習，還當著所有人的麵喊忠誠。】
【這下倒好，傳得滿宗門都是。】
【最終你索性不解釋了，抬手拍了拍少女的腦袋，淡淡道：“我給你出張試卷。”】
【“等你做完，再想其他的。”】
【考試結束，看著少女卷麵上的90分，你心中滿是滿意。】
【夜色漸濃，你又點燃了乖徒兒送的安魂香，今夜無心修鍊，沉沉睡去。】
黑暗中，少女那雙明亮的赤瞳悄然睜開，眸底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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