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碎玉------------------------------------------。，是帶著潮氣的、浸骨的涼，像有人把她泡在了深秋的溪水裡。她猛地睜開眼，入目卻不是熟悉的米色天花板，而是繡著纏枝蓮紋樣的青色紗帳。、說不清的香氣，不是她慣用的柑橘調香薰，倒像是某種乾燥的花草混合著木質的味道。黎詩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柔軟卻粗糙的錦被，針腳算不上精緻，帶著手工縫製的溫度。“嘶……”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太陽穴突突地跳，後腦勺像是被鈍器敲過，鈍痛一陣陣襲來。記憶停留在三天前的雨天，她抱著夏和最喜歡的那本《漢書》，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著牆上他笑起來露出小虎牙的照片，視線漸漸模糊。。，像快進鍵被猛地按下，戛然而止在他二十七歲的生日前夕。黎詩的世界也跟著停了，白天對著電腦螢幕上的設計稿發呆，晚上蜷縮在他們一起挑選的沙發上，聞著抱枕上殘留的、越來越淡的他的味道。，她冇力氣回。房東阿姨人很好，打電話來語氣小心翼翼，問她是不是遇到了難處。黎詩握著手機，聽著那邊絮絮叨叨的關心，突然就說不出話來。，她已經遇到了。，是把臉埋進夏和的枕頭裡，眼淚打濕了枕套。她喃喃地說：“夏和，我好想你啊……哪怕讓我再看你一眼，哪怕隻是在夢裡……”？，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低頭時，她愣住了——身上穿的不是她的純棉睡衣，而是一件月白色的襦裙，領口袖口繡著細細的銀線，料子是她叫不出名字的柔軟絲綢。，鏡麵不算清晰，卻足夠映出她此刻的模樣。長髮鬆鬆地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臉上冇施粉黛，卻比平時更顯白皙。眉眼還是她的眉眼，隻是眼神裡多了幾分她從未有過的懵懂與……稚氣？。，不會有紗帳垂落時細微的聲響，更不會讓她清晰地感受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恐慌。黎詩抬手撫上鏡中自己的臉，指尖冰涼。“小姐，您醒了？”一個清脆的女聲在門口響起。
黎詩猛地回頭，看見一個穿著淺綠色短襖、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端著銅盆走進來，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眼睛圓圓的，看見她站在鏡前，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太好了！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可把老爺和夫人急壞了。”
“小……小姐？”黎詩張了張嘴，嗓子乾澀得厲害。
“是啊，小姐。”丫鬟把銅盆放在梳妝檯上，絞了帕子遞過來，“您前日在花園裡追那隻白狐，不小心摔在假山上磕了頭，大夫說要靜養呢。快擦擦臉，夫人說等您醒了，就讓廚房燉您最愛吃的冰糖雪梨。”
假山？白狐？老爺？夫人？
黎詩接過溫熱的帕子，敷在臉上，試圖從這混亂的資訊裡抓住一點線索。她看著丫鬟熟練地為她整理床鋪，看著銅鏡裡陌生的衣飾，看著窗外那棵枝繁葉茂、看起來就有些年頭的海棠樹，一個荒謬卻又無法抑製的念頭鑽進腦海——
她好像……真的不在她的那個世界了。
“對了，小姐，”丫鬟收拾著東西，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昨日侯爺府派人來了，說三公子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問您什麼時候有空，想去看看您呢。”
侯爺府？三公子？
黎詩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帕子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小姐？”丫鬟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您怎麼了？是不是頭還疼？”
“那個……三公子，”黎詩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他叫什麼名字？”
“小姐您忘了？”丫鬟有些疑惑地撓撓頭，“就是夏和公子啊。前幾日圍獵，他為了幫您擋那隻受驚的馬，胳膊被箭劃傷了，您還哭著說要親自給他上藥呢。”
夏和。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黎詩的腦海裡炸開。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梳妝檯，台上的一個玉簪子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摔成了兩半。
碎玉的棱角閃著冷光，像極了車禍現場那盞碎裂的車燈。
是他。
真的是他。
黎詩捂住嘴，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狂喜的、讓她渾身發抖的激動。她不管這是哪裡，不管這是怎麼回事，隻要能再見到他，隻要能再聽到這個名字，就夠了。
“我要去！”她抓住丫鬟的手，眼睛亮得驚人，“現在就去！我要去侯爺府！”
丫鬟被她突如其來的興奮弄得一愣，連忙擺手：“小姐，您剛醒，身子還虛呢，再說您這頭髮還冇梳……”
“不用梳了！”黎詩抓起桌上的一支木簪，胡亂地把頭髮挽起來，碎髮散落得到處都是，可她顧不上了。她掀開簾子就往外跑，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穿過雕花的迴廊，繞過種滿蘭草的庭院，黎詩的心跳得越來越快。陽光透過硃紅色的廊柱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這一切都陌生得不像話，可她心裡卻隻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見到他。
她記得夏和說過，他最喜歡漢朝的曆史，說那個時代有金戈鐵馬的豪情，也有溫潤如玉的風骨。他說要是能穿越回去，真想看看那時的長安城是什麼樣子。
原來……是真的。
原來她的思念，真的把她送到了他想去的地方。
“小姐！您慢點兒！”丫鬟的聲音遠遠地跟在後麵，帶著焦急。
黎詩卻停不下來。她轉過一個彎，迎麵撞上了一個人。
“哎喲！”她被撞得後退一步，抬頭道歉的話剛到嘴邊，就對上了一雙含笑的眼睛。
那是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年輕男子，身形清瘦，腰間繫著一塊玉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他的頭髮束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玉冠固定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看起來書卷氣十足。
最讓黎詩呼吸一滯的，是他的眉眼。
那雙眼睛，像含著秋水，清澈又溫潤，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上揚，和記憶裡那個穿著白襯衫、在圖書館裡對她招手的少年，一模一樣。
“黎小姐，”男子微微拱手，聲音清朗，像玉石相擊，“幾日不見，怎麼還是這麼冒失？”
黎詩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她看著他，看著他胳膊上纏著的白色紗布，看著他嘴角那抹熟悉的、帶著縱容的笑意，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
是他。
真的是他。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隻化作哽咽的兩個字：
“夏和……”
男子聽到這個名字，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黎小姐認識在下？”
黎詩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認識她？
也是，這裡是漢朝，他是侯爺府的三公子夏和，而她，是丞相府的小姐黎詩。他們的故事，在這裡，纔剛剛開始。
沒關係。
黎詩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淚，對著他露出一個燦爛的、帶著點狡黠的笑容，像極了丫鬟說的那個活潑開朗的丞相小姐。
“現在不就認識了嗎？”她往前走了一步，湊近他，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說，“夏公子，你的傷好些了嗎？我可是特意來……‘探望’你的哦。”
陽光落在她臉上，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水珠，亮晶晶的。夏和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笑臉，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耳根微微泛紅。
而不遠處的迴廊陰影裡，一個穿著墨色錦袍的年輕男子負手而立，臉上帶著一道淺淺的疤痕，眼神冷冽如冰。他看著黎詩和夏和相談的畫麵，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眼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陰鷙。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個小廝低聲道：“將軍，許小姐的馬車已經到府外了。”
男子收回目光，聲音冇有一絲溫度：“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時，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掃過黎詩的方向，像盯上了獵物的狼，帶著勢在必得的偏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