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凶器與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李國強的慘白隻是一瞬,這位在官場沉浮多年的廠長迅速調整好了表情,換上了一副被冤枉的悲憤與威嚴。
“小同誌,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李國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官腔,“後山是我廠的廢料堆放點,昨天下午我親自去視察過安全工作,鞋上沾了煤灰怎麽了?這能說明什麽?說明我李國強關心職工安全嗎?”
他轉頭看向周圍看熱鬧的工人,試圖博取同情:“大家評評理,警察同誌一來,不查真凶,反而抓著我這個受害者家屬不放,這是什麽道理?”
人群開始騷動,竊竊私語聲四起。老張皺了皺眉,上前一步想打圓場:“李廠長,別激動,例行詢問而已。”
“顧晨,別胡鬧。”老張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警告道,“雖然鞋上有泥,但這也太牽強了,萬一是巧合呢?現在最關鍵的是確認死者身份和現場痕跡,別亂咬人。”
顧晨沒有理會老張的勸阻。他的目光越過李國強那張義正言辭的臉,死死盯著對方微微顫抖的右手。
前世,這個細節被忽略了。李國強當時也表現出極大的悲痛,甚至主動協助警方維持秩序,因此被排除了嫌疑。直到十年後,這起案件因為其他線索的關聯被重啟,顧晨才從檔案照片的角落裏發現,案發當晚的值班記錄上,李國強的簽名筆跡,與他在一份掩蓋貪汙賬目的報銷單上的筆跡,有著極其相似的顫抖習慣。
“李廠長,視察工作是好事。”顧晨的聲音冷靜得像一塊冰,“但據我所知,後山煤渣路的盡頭,是廢棄的鍋爐房。而鍋爐房的牆壁上,有幾道新鮮的噴濺狀血跡。您昨天去那裏,是去檢查鍋爐嗎?”
李國強瞳孔猛地一縮,顯然是沒料到這個年輕的警察會知道得這麽詳細:“你……你血口噴人!我根本沒去過鍋爐房!”
“是嗎?”
顧晨突然上前一步,逼近李國強。他從證物袋裏取出那塊從床底搜出的藍色布料碎片,舉到李國強眼前。
“那您能解釋一下,為什麽您的保衛科製服,會出現在死者的床底下嗎?而且,這件製服的袖口,有明顯的刮擦痕跡,正好和鍋爐房生鏽的鐵窗欄杆吻合。”
李國強徹底慌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是……那是賊人栽贓!對,一定是凶手殺了人,順手偷了我們保衛科的衣服!”
“栽贓?”顧晨冷笑一聲,轉身對老張說道,“師父,不用去後山了。真正的凶器,根本沒帶出去。”
“什麽?”老張一愣。
顧晨目光如炬,直視李國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李國強,你殺人的凶器,就藏在你廠長辦公室的廢紙簍夾層裏。”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狹窄的樓道裏炸響。
“胡說八道!”李國強歇斯底裏地吼道,試圖掩蓋內心的恐懼,“我的辦公室怎麽可能藏凶器?你這是汙衊!我要找你們領導!”
“是不是汙衊,搜一下就知道了。”顧晨不再看他,轉身對身後的兩名警員示意,“去,帶上搜查令,去紅星機械廠廠長辦公室。重點檢查那個黃銅底座的陶瓷廢紙簍,它的底部應該有夾層。”
老張雖然滿心疑惑,但看著顧晨那副篤定的樣子,還是揮了揮手:“去兩個人,按他說的辦。”
趁著警員去搜查的空檔,顧晨並沒有閑著。他看著李國強那雙不停搓動的手,緩緩說道:“李廠長,你很聰明。你利用自己廠長的身份,製造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你說你在辦公室加班,還故意讓門衛看見你進出。但實際上,你根本沒離開過辦公室。”
“你胡說什麽!”李國強強撐著。
“案發時間是晚上九點。根據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也在九點左右。而門衛隻記得你九點半還在辦公室抽煙,卻沒人看到你九點的時候在哪裏。”顧晨繼續推演,彷彿親眼目睹了那晚的場景,“你從辦公室的後窗翻出,穿過那條隻有工人走的煤渣路,潛入王秀蓮的家中。你早就知道她獨居,也知道她剛整理完廠裏的賬目。”
提到“賬目”兩個字,李國強的身體猛地一顫。
“你原本隻是想搶走賬本,掩蓋你貪汙公款的事實。但王秀蓮認出了你,你們發生了爭執。你情急之下,用鍋爐房撿來的鈍鐵管擊打了她的頭部。”顧晨的聲音越來越冷,“殺人之後,你為了毀屍滅跡,才臨時起意進行了肢解。但你太慌張了,把帶血的製服脫下藏在床底,又把凶器上的血跡簡單擦拭後,帶回了辦公室藏匿。”
“你放屁!”李國強突然暴起,指著顧晨的鼻子大罵,“你有什麽證據?光憑你的臆想就能定我的罪嗎?”
就在這時,去搜查的警員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手裏提著一個用報紙包裹的物件。
“隊長!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警員掀開報紙,露出裏麵沾滿暗紅色幹涸血跡的黃銅底座陶瓷廢紙簍。他熟練地按動底座的一個隱蔽卡扣,廢紙簍的內膽被取了出來,露出了夾層中那根帶有尖銳棱角的生鏽鐵管。
鐵管的一端,還纏著幾根黑色的長發。
現場一片死寂。
李國強的臉色瞬間灰敗,彷彿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國強,”老張走上前,神色複雜地看了顧晨一眼,然後拿出手銬,“你涉嫌故意殺人,現在正式拘捕你。”
冰冷的手銬“哢嚓”一聲扣在手腕上,李國強終於崩潰,嚎啕大哭起來:“我是廠長……我是廠長啊!我是被逼的!是她逼我的!她要是把賬本交出來,我也不會……”
顧晨站在一旁,看著李國強被押走,心中卻沒有太多的喜悅。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這起案件背後牽扯的賬目問題,恐怕會牽出更大的黑幕。
“顧晨。”
老張走過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探究:“行啊小子,今天這一手神探附體啊。你是怎麽知道凶器在廢紙簍夾層裏的?這可是老刑偵都不一定能想到的藏匿手法。”
顧晨早就想好了說辭。他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痛苦和堅定。
“師父,其實……我昨晚做了一個噩夢。夢裏我就是這起案件的受害者,我看見了凶手的臉,也看見了他把凶器藏在哪裏。”
老張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行,行,不管你是神探附體還是噩夢驚醒,這案子破了就是大功一件。走,回隊裏做筆錄去!”
顧晨跟著老張走出筒子樓。外麵的夜色依舊深沉,但他的心裏卻亮起了一盞燈。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裏,不僅握著未來的刑偵技術,更握著改變命運的力量。
回到警局,審訊室的燈光慘白。
李國強的精神防線已經徹底崩塌。在鐵證麵前,他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實。
正如顧晨所推斷的那樣,李國強利用職務之便貪汙了廠裏的一筆巨額改造資金。王秀蓮作為會計,在整理賬目時發現了端倪,並打算在第二天向市裏舉報。李國強得知訊息後,心生殺意,才釀成了這起慘案。
“警官,我都說了,我都招了。”李國強哭喪著臉,“能不能給我留條活路?我是廠長,我為廠裏做過貢獻的……”
顧晨坐在審訊室的單向玻璃後麵,冷冷地看著裏麵那個醜態百出的男人。
“貢獻?”顧晨低聲喃喃,“用別人的命換來的功勞,是罪孽。”
案件順利告破,顧晨的名字在警局裏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局裏領導對他大加讚賞,甚至有調他去專案組的意思。
然而,顧晨並沒有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他在整理李國強的辦公室時,發現了一本被燒毀了一半的筆記本殘頁。那上麵記錄的數字和代號,似乎不僅僅是紅星機械廠的賬目那麽簡單。
其中一頁殘頁上,隱約寫著一個代號——“夜梟”。
顧晨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記得這個代號。在前世的檔案裏,“夜梟”是一個活躍在省城周邊的特大犯罪團夥,涉及走私、販毒、綁架,手段極其殘忍。直到五年前,這個團夥才被一網打盡,但其核心頭目卻始終下落不明。
難道,十年前的濱城,這個犯罪團夥就已經開始活動了?
顧晨握著那張殘頁,心中湧起一股寒意。他重生回來,本以為隻是修補一個個孤立的懸案,但現在看來,他似乎一腳踏入了一個更大的漩渦。
“顧晨,發什麽呆呢?”
老張端著兩杯茶走了過來,遞給顧晨一杯。
“師父,”顧晨收起思緒,指著那張殘頁問道,“這上麵的‘夜梟’,您聽說過嗎?”
老張接過殘頁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複了正常:“沒聽說過。可能是李國強亂寫的什麽代號吧,搞經濟犯罪的人,都喜歡搞些神神秘秘的代號。”
他的眼神有些閃爍,顯然在隱瞞什麽。
顧晨心中一動。老張是老刑警了,他肯定知道些什麽。
“師父,我覺得這案子沒那麽簡單。李國強一個廠長,哪來的膽子貪汙這麽多錢?背後是不是有人指使?”
老張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顧晨,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李國強的案子已經結了,其他的,就交給上麵去查吧。”
他拍了拍顧晨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你還年輕,剛入行,先把基礎打牢。那些大案要案,不是你想碰就能碰的。”
顧晨看著老張離去的背影,握緊了手中的茶杯。
他知道,老張是在保護他。但有些事,既然他知道了,就不可能袖手旁觀。
窗外,夜色如墨。顧晨的目光穿過玻璃,望向遠方的燈火闌珊處。
濱城的夜晚,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他重生歸來,註定要將這片黑暗撕開一道口子,讓陽光照進來。
“夜梟……”顧晨低聲念著這個代號,眼中閃過一絲鋒芒,“不管你在哪裏,既然我來了,你就別想再飛。”
第一縷晨曦刺破雲層,照亮了濱城市的大街小巷。對於這座城市的人來說,這隻是一個普通的清晨。但對於顧晨來說,這是他新人生的開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警服,大步走向辦公室的大門。
前方,還有更多的懸案在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