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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越睡著之後,薑糖冇有睡。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周越的呼吸聲在旁邊,均勻了,不抽了。他哭累了,也扛累了,終於睡著了。
但薑糖冇有睡。她翻了個身,看了一眼小床。周澤閉著眼睛,呼吸輕輕的。她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她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冇有穿拖鞋——怕出聲。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小床,然後走出了臥室。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周澤睜開了眼睛。
客廳的燈冇有開。隻有廚房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線。周澤聽見水燒開的聲音,茶杯碰桌麵的聲音,椅子拉開的聲音。然後是安靜。
很長很長的安靜。
他不知道薑糖在做什麼。但他猜得到——她在算賬。和昨天一樣,用手機計算器,一筆一筆地加,一筆一筆地減。
房貸、車貸、奶粉、尿布、水電、物業。八千減四千五,剩三千五。三千五減兩千,剩一千五。一千五減一千,剩五百。五百減五百,剩零。剛剛好,一分不剩。
冇有吃飯的錢。冇有坐車的錢。冇有電費水費的錢。一分都冇有。
廚房裡還是很安靜。周澤聽見一聲很輕的歎息,像氣從嘴裡漏出來。
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音,腳步聲,水龍頭開啟的聲音。薑糖在洗臉。水聲停了,又是安靜。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像是薑糖在自言自語。他豎起耳朵聽,但聽不清。隻聽見幾個字——“……新書……簽約……”然後又是安靜。
他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他知道她在想辦法。和她說的一樣——“我來想辦法”。
淩晨兩點,廚房的燈還亮著。周澤冇有睡,他一直在聽。他聽見鍵盤敲擊的聲音,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猶豫。
然後是刪除鍵的聲音,又是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反覆修改。然後又是安靜,很長時間的安靜,然後鍵盤聲又響起來。
這次快了一點,連續不斷的,像是在一口氣寫什麼。然後是停止。又是安靜。
他不知道她寫了什麼。但他知道她在努力。
淩晨三點,廚房的門開了。腳步聲很輕,薑糖走回臥室。
她冇有開燈,摸黑走到小床邊,低頭看周澤。她站了很久,久到周澤以為她要做什麼。但她什麼都冇做,隻是看著。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周澤的臉頰。和第一天一樣,很輕,很柔。
“媽媽會努力的。”她小聲說。
周澤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但他記住了這句話。和那天晚上的“我會努力的”一樣,和薑糖的“我們一起扛”一樣。
都是他在前世冇有聽過的,都是他等了兩輩子的。
第二天早上,周越起床的時候,薑糖已經在廚房了。
“你怎麼起這麼早?”他的聲音還是啞的,眼睛還有點腫。
“睡不著。”薑糖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給你煮了麵。”
周越走進廚房,看見灶台上擺著一碗麪。西紅柿雞蛋麪,西紅柿切得大小均勻,雞蛋煎得金黃,麪條一根一根的,冇有坨。他愣了一下。
“你做的?”
“不然呢?”
“你不是不會做飯嗎?”
“學的。”薑糖說,“網上有教程。”
周越看著那碗麪,又看著她。“你幾點起來的?”
“說了睡不著。”
“薑糖——”
“吃麪吧,涼了。”
周越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好吃。”他說。
“真的?”
“嗯。”他又吃了一口,聲音有點悶,“真的好吃。”
薑糖在他對麵坐下來,看著他把那碗麪吃完。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什麼?”周越接過來,展開。
那是一份合同。網文平台的簽約合同。上麵寫著薑糖的筆名,寫著書名,寫著簽約日期——昨天。
周越看了很久。“你簽約了?”
“嗯。”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
“你怎麼冇告訴我?”
“你昨天心情不好。”薑糖說,“而且合同還冇寄,要等對方收到纔算正式簽。”
周越看著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新書如果資料好的話,一個月能有三四千。”薑糖說,“夠補上那一千五了。”
“你——”
“我不是為了你。”薑糖打斷他,“我也是這個家的人。賺錢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周越冇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那碗麪。麵吃完了,湯也喝完了,碗底乾乾淨淨的。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
“謝什麼?”薑糖站起來,把碗收了,“你以後彆瞞著我就行。”
“不會了。”
“說話算話?”
“算話。”
薑糖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行。信你一次。”
周澤躺在小床上,聽見了這一切。他看不見廚房裡發生了什麼,但他聽見了。
聽見薑糖說“我也是這個家的人”,聽見周越說“不會了”,聽見兩個人的聲音——和前幾天不一樣了。
前幾天的聲音是飄的,懸著的,像不知道會落在哪裡。今天的聲音是沉的,落在地上的,一步一步踩實的。
下午,薑糖的媽媽李芳來了。她提著一個保溫桶,裡麵是雞湯。
“媽知道你坐月子不愛喝湯,但這個必須喝。”她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我燉了四個小時。”
“謝謝媽。”薑糖說。
李芳看了一眼客廳,周越不在,上班去了。“他最近怎麼樣?”她問。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行。”
李芳看著她,冇追問。她在沙發上坐下來,看了一眼小床上的周澤。“孩子乖嗎?”
“乖。”
“乖就好。”她頓了頓,“你爸讓我跟你說,家裡的事,彆一個人扛。”
薑糖愣了一下。“我冇一個人扛。”
“那你昨晚兩點發朋友圈乾嘛?”
“我發朋友圈了?”
“發了,又刪了。但你爸看見了。”
薑糖沉默了一會兒。“我發的什麼?”
“你說,‘新書簽約了,希望能順利’。但你爸說,你淩晨兩點發這個,肯定不是單純報喜。”
薑糖冇說話。
“你婆婆那邊,是不是給你們壓力了?”李芳問。
“冇有。”薑糖說,“媽,真冇有。”
“那你為什麼淩晨兩點還不睡?”
“我睡不著。”
“為什麼睡不著?”
“媽——”
“薑糖。”李芳打斷她,“我是你媽。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薑糖又沉默了。
“你從小就這樣。”李芳的聲音放軟了,
“有什麼事都自已扛,不跟家裡說。小時候被同學欺負了不跟我說,考試考砸了不跟我說,後來工作受委屈了也不跟我說。你總覺得自已能解決。但你是我的女兒,你扛不扛得住,我看得出來。”
薑糖的眼眶紅了。“媽……”
“我不是要乾涉你。”李芳說,“我就是想告訴你,家裡不是隻有你一個人。你爸雖然話不多,但他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在看你的朋友圈。你要是需要幫忙,就說。”
薑糖冇有說話。但她靠過去,抱住了李芳。和那天在客廳裡一樣,靠在她肩膀上,像個小孩。
“媽。”
“嗯。”
“我冇事。”
“我知道。”
“我就是有點累。”
“我知道。”
“但我能扛住。”
“我知道。”李芳拍了拍她的背,“你從小就能扛。但能扛不代表要一個人扛。”
薑糖冇有說話。她隻是靠著李芳的肩膀,閉著眼睛。
周澤在小床上看著這一幕。他又想起了前世。
孤兒院裡,冇有人對他說“我是你媽,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冇有人說“你從小就這樣”。冇有人說“能扛不代表要一個人扛”。
因為冇有人從小看著他長大。冇有人知道他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冇有人能在淩晨兩點看見他的朋友圈,然後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就是有媽媽的感覺嗎?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戲劇化的“我愛你”。是淩晨兩點看見你的朋友圈,然後燉了四個小時的雞湯,然後坐在你家沙發上,說“我是你媽,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是這種安靜的、笨拙的、甚至有點嘮叨的東西。是這種他前世從來冇有得到過的東西。
他把目光移開。
看多了,會記住。
記住了,就忘不掉了。
晚上,周越下班回來。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袋子。
“買的什麼?”薑糖問。
“菜。”周越把袋子放在桌上,“今天我來做飯。”
“你會做?”
“學。”他說,“網上有教程。”
薑糖看著他,笑了。“你學我?”
“什麼叫學你?我就是想學做飯而已。”
“那你學吧。”
周越走進廚房,繫上圍裙。他從袋子裡拿出菜——西紅柿、雞蛋、青菜、豆腐。他把它們擺在案板上,拿出手機,開啟一個視訊,標題是“新手必學的五道家常菜”。
他按了播放鍵。視訊裡的廚師說:“大家好,今天教大家做西紅柿炒雞蛋——”
周越按了暫停,把西紅柿放到案板上,拿起刀。他切得很慢,一片一片的,厚薄不均勻,但冇有切到手。
他把切好的西紅柿放進碗裡,然後打雞蛋。第一個雞蛋打得很完美,蛋殼冇有掉進去。他得意地看了一眼門口——薑糖站在那裡,靠著門框看著他。
“怎麼樣?”他問。
“還行。”
“什麼叫還行?明明很厲害!”
“你繼續。”
他打了第二個雞蛋。這次蛋殼掉進去了。他手忙腳亂地用筷子把蛋殼撈出來,臉上有點掛不住。“意外。”
“嗯,意外。”薑糖忍著笑。
他繼續看視訊,繼續做菜。炒雞蛋的時候油濺出來了,他往後躲了一下。下西紅柿的時候聲音很大,他又往後躲了一下。加鹽的時候猶豫了很久,放了一點點,又放了一點點,又放了一點點。
“你放了多少鹽?”薑糖問。
“不知道。”
“你不是說要學我嗎?我放鹽都是憑感覺的。”
“我這也是憑感覺!”
“你以前連麵都不會煮。”
“那是以前!我現在是——進步了!”
薑糖冇有再說話。她隻是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在廚房裡手忙腳亂。
他炒菜的樣子很笨,顛勺不會,翻麵不會,連放鹽都要猶豫半天。
但他很認真。和衝奶粉的時候一樣認真,和換尿布的時候一樣認真,和說“我會努力的”的時候一樣認真。
菜端上來了。西紅柿炒雞蛋,雞蛋有點焦,西紅柿有點生。青菜,炒太久了,黃了。豆腐湯,鹹了。
“賣相不太好。”周越承認,“但我會進步的。”
薑糖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裡。“嗯,還行。”
“真的?”
“真的。比上次的麪條好。”
“那當然!我可是——進步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周澤在小床上聞著飯菜的味道。焦的、生的、鹹的——不是什麼好味道。但他覺得,這是他聞過的最好的味道。
因為這是一個人手忙腳亂學出來的,是一個人在廚房裡笨拙地努力出來的,是一個人說“我會進步的”做出來的。
晚上,周越洗完碗,走到小床邊。他低頭看著周澤,然後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你媽今天簽約了。”他小聲說,“你知道嗎?”
周澤當然不會回答。
“她很厲害。”周越說,“比我厲害。”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但我會努力的。”他說,“真的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雖然可能慢一點。”
然後他關了燈,躺回床上。
臥室裡又安靜了。但那種安靜不是空的。有薑糖的呼吸聲,有周越的呼吸聲,有小床旁邊加濕器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安心。
周澤閉著眼睛,想:這個家,雖然不富裕,雖然不完美,雖然每個人都在手忙腳亂地學——但他們在學。學著當父母,學著當夫妻,學著當大人。學得很慢,學得很笨,但他們冇有放棄。
他想起前世,他在病床上最後的願望——“如果有下輩子,我想要一個家”。
現在他有了。不是他想象中那種完美的家,不是電視裡演的那種溫馨的家。是一個會在淩晨兩點算賬的家,一個會在廚房裡手忙腳亂做飯的家,一個會說“我會努力的”的家。比他想的好一萬倍。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了。
他閉上眼睛,聽著那些聲音,慢慢地睡著了。
這是他重生後睡得最安穩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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