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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家裡開始忙起來了。
其實也冇有什麼好忙的。周越擦了一遍窗戶,薑糖把床單被罩全換了新的,兩個人一起把客廳收拾了一遍。
舊沙發還是那箇舊沙發,茶幾上還是擺著那幾樣東西,但換了床單之後,整個屋子好像亮了一些。
“過年了。”薑糖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這是我們第一個年。”
“嗯。”周越把拖把靠在牆角,“三個人。”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那個笑很輕,像是不好意思太高興,又忍不住高興。
周澤躺在小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快過年了。
這是他重生後的第一個年。前世在孤兒院,過年是最難熬的時候。不是因為冇吃的——院長會加菜,會有雞腿,會有餃子。是因為彆的小朋友會被接走。親戚接的,或者領養家庭接的。
每年臘月二十九開始,就有人來接孩子了。一個一個地走,臉上的表情不一樣。有的是高興的,撲過去抱住來接的人;有的是害怕的,縮在角落裡不肯走;有的是麵無表情的,像一件行李被領走了。
但不管什麼表情,他們都有一個地方可去。有一個人來接他們。
他從來冇有被接過。每年除夕夜,孤兒院裡剩下的孩子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
院長說:“來,吃雞腿。”他們就吃雞腿。院長說:“來,看春晚。”他們就看電視。院長說:“新年快樂。”他們也說新年快樂。但那個“快樂”,是空的。
因為冇有人在等他們,冇有人特意為他們做了一桌菜,冇有人說“回來就好”。
現在不一樣了。
有人擦窗戶,有人換床單,有人在客廳裡拖地。冇有人說“回來就好”——因為他一直都在這裡。但這個家,有人在忙。在為他忙。
臘月二十九,王秀英來了。她提著一個大袋子,裡麵是年貨——臘肉、香腸、凍魚、乾貨,塞得滿滿噹噹的。
“給你們帶了點東西。”她把袋子放在桌上,“過年彆委屈了自已。”
“媽,太多了。”周越說。
“多什麼多?你們三個人呢!”她看了一眼小床上的周澤,“大孫子也要過年。”
然後她從袋子裡翻出一樣東西——一件紅色的小棉襖,大紅的,上麵繡著一隻小老虎。
“給你孫子買的。”她遞給薑糖,“過年穿,喜慶。”
薑糖接過來,展開。棉襖很厚實,摸起來軟軟的,針腳很密。她看了一眼領口的標簽——純棉,A類,嬰幼兒用品。
“謝謝媽。”她說。
王秀英愣了一下。她看了薑糖一眼,嘴巴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然後她轉頭看小床上的周澤。
“他是不是胖了?”她問。
“胖了兩斤。”薑糖說。
“像周越小的時候。”王秀英說,“周越小的時候也胖乎乎的。”
她站在小床邊,看著周澤,冇有伸手抱。隻是看著。
“取名的事……”她忽然開口了。
薑糖的表情緊了一下。
“我想了想。”王秀英說,“周澤挺好的。平安的澤。簡單,好記。”
薑糖愣住了。
“媽——”
“我不是來吵架的。”王秀英打斷她,“我就是來看看我大孫子。”她頓了頓,“名字的事,過去了。你們定就好。”
薑糖看著她,冇說話。王秀英也冇說話。兩個人站在小床邊,中間隔著嬰兒床的欄杆。
“薑糖。”王秀英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生孩子那天,我在產房外麵等了六個小時。”她的聲音有點啞,“醫生出來說母子平安的時候,我腿軟了,差點站不住。”
薑糖冇說話。
“我以前對你……可能有點……”王秀英冇說完,“但我不是壞人。我就是……不太會當婆婆。”
“媽。”薑糖說。
“嗯?”
“謝謝你的棉襖。”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眼眶紅了,但冇哭。“謝什麼,又不是什麼貴東西。”
她轉身走到桌邊,開始從袋子裡往外拿東西。“臘肉要放冰箱,香腸掛陽台就行,凍魚今天就得吃……”
薑糖走過去,幫她一起收拾。兩個人背對著對方,一個在冰箱前彎腰,一個在陽台掛香腸。冇有說話,但那種安靜不是冷的。
周澤在小床上看著這一切。他想,這個家好像真的在變好。不是一下子變好的,是一點一點、一件一件、一天一天變好的。
臘月三十,除夕。
下午三點,周越就開始準備年夜飯了。他繫著那條圍裙,站在廚房裡,麵前擺著手機,上麵播放著“年夜飯十二道家常菜教學視訊”。
“你先做哪個?”薑糖靠在門框上問。
“紅燒魚。”周越說,“年年有餘。”
“你會做魚?”
“學!”他說,“網上有教程。”
他開啟視訊,按了播放鍵。視訊裡的廚師說:“大家好,今天教大家做紅燒魚——”
周越按了暫停,把魚從袋子裡拿出來。是一條鱸魚,已經處理好了,但周越還是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它死了嗎?”他問。
“……當然死了。”薑糖說,“菜市場買的時候就是死的。”
“哦。”周越把魚放在案板上,“那就好。我怕它突然跳起來。”
“你是做飯還是打仗?”
“做飯!做飯!”他拿起刀,在魚身上劃了幾刀,“網上說要劃幾刀,好入味。”
他劃得很認真,一刀一刀的,間距均勻。然後他開啟視訊,繼續看下一步。
“熱鍋冷油——不對,熱鍋熱油——也不對……”他反覆看了好幾遍,“到底是熱還是冷?”
“你先放油。”薑糖說。
“然後呢?”
“然後放魚。”
“然後呢?”
“然後煎。”
“煎多久?”
“煎到金黃。”
“什麼叫金黃?”
“就是……金黃色。”
“你能說具體一點嗎?”
“你看著辦。”
“看著辦是什麼意思?”
“就是——周越!你自已做!彆問我!”薑糖笑著走了。
周越一個人站在廚房裡,麵對著一鍋油和一條魚。“行,我自已來。”他深吸一口氣,把魚放進鍋裡。
油濺出來了。他往後躲了一下。然後他湊過去看,魚皮粘在鍋底了。他試圖翻麵,但魚肉散了。
“完了。”他說。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薑糖不在。他鬆了一口氣,把散了的魚從鍋裡撈出來,放在盤子裡。賣相不太好,魚頭魚尾還在,中間碎了。
“還能吃。”他安慰自已,“味道應該還行。”
然後他開始做第二個菜。西紅柿炒雞蛋——他唯一會做的菜。這次順利多了。雞蛋煎得金黃,西紅柿炒出了汁,賣相不錯。他得意地把菜裝盤,放在桌上。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糖醋排骨——糖放多了,甜了。清炒時蔬——鹽放少了,淡了。紫菜蛋花湯——蛋花散了,湯有點渾。
五點半,菜全上桌了。紅燒魚(碎了)、西紅柿炒雞蛋(唯一正常的)、糖醋排骨(甜了)、清炒時蔬(淡了)、紫菜蛋花湯(渾了)。
賣相不太好。但滿滿一桌,紅的黃的綠的紫的,看著還挺熱鬨。
“開飯了!”周越喊。
薑糖從臥室出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你做了五個?”
“嗯!五菜一湯!年夜飯標準配置!”
“魚怎麼碎了?”
“它自已碎的。”
“魚怎麼會自已碎?”
“它就是……不太配合。”
薑糖忍著笑,坐下來。周越也坐下來。兩個人麵對麵,中間隔著五個菜一碗湯。小床在餐桌旁邊,周澤躺在裡麵,看不見桌上的菜,但他聞得到味道——甜的、酸的、鹹的,混在一起,像是什麼都有。
“第一年。”周越舉起杯子,裡麵是可樂,“三個人。”
“三個人。”薑糖也舉起來。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新年快樂。”周越說。
“新年快樂。”薑糖說。
兩個人喝了一口可樂,然後開始吃飯。周越夾了一塊排骨,嚐了一口。“太甜了。”他皺了皺眉。
“還行。”薑糖說。
“你不用安慰我。”
“冇安慰你,真的還行。”她頓了頓,“比你第一次煮的麪條好。”
“那當然!我可是進步了!”
“嗯,進步了。”
兩個人吃著飯,說著話。電視開著,在放春晚前的特彆節目。窗外的天黑了,路燈亮了,遠處偶爾傳來鞭炮聲。
“你小時候過年是什麼樣的?”周越忽然問。
薑糖想了想。“我媽做一桌子菜,我爸貼春聯,我奶奶給紅包。吃完年夜飯看春晚,看到一半我就睡著了,我爸把我抱回床上。”
“我也是。”周越說,“不過我奶奶不給紅包,她給壓歲錢,放在紅紙包裡,壓在枕頭底下。”
“然後呢?”
“然後我半夜偷偷拆開看,數有多少錢。”
“你不睡覺?”
“睡不著!有錢啊!”
薑糖笑了。“你從小就這樣。”
“什麼樣?”
“財迷。”
“那不是財迷!那是——對錢有概念!”
兩個人又笑了。周澤在小床上聽著這些話,想著自已的“前世過年”。
冇有一桌子菜,隻有食堂加雞腿。冇有春聯,孤兒院不貼春聯。冇有紅包,冇有人給孤兒發紅包。冇有春晚看到一半睡著——他和剩下的孩子一起看到最後,因為冇有人會把他們抱回床上。
他們自已走回宿舍,自已蓋好被子,自已閉上眼睛。冇有人說“新年快樂”。
現在他聽見了——“新年快樂”。不是電視裡的,不是院長說的,是兩個人麵對麵說的。是“我們家”的新年。
晚上八點,春晚開始了。
周越把沙發上的靠墊拍鬆,拉著薑糖坐下來。然後把小床推到沙發旁邊,這樣三個人都能看見電視。
“開始了開始了!”周越興奮地調整音量。
開場歌舞,一群穿著大紅衣服的演員在螢幕上又唱又跳。周越看得很認真,時不時評論幾句。“這個歌不好聽。”“這個舞還行。”“這個主持人是不是整容了?”
“你能不能安靜看?”薑糖說。
“我在看啊!”
“你在點評。”
“點評也是看的一種方式!”
薑糖無奈地搖頭,但嘴角是翹著的。
第一個小品開始了。周澤聽了幾句就聽出來了——又是那種“催婚催生”的老套路。但周越笑得很開心,前仰後合的,差點從沙發上掉下來。
“你笑點也太低了。”薑糖說。
“好笑啊!”周越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你看那個老頭,多逗!”
“你以後也會變成那樣。”
“什麼樣?”
“催婚的。”
“我纔不會!”周越斬釘截鐵,“我兒子以後想結就結,不想結拉倒。”
“你說得輕鬆。”
“我就是這麼想的!”他轉頭看了一眼小床上的周澤,“對吧,兒子?”
周澤當然不會回答。但他想,這個人說到做到的可能性——大概一半一半。
小品演完了,換了一個歌曲節目。一個女歌手在唱一首很慢的歌,關於家,關於團圓。
客廳裡忽然安靜了。
周越靠在沙發上,薑糖靠在他肩膀上。電視的光照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的。
“老公。”薑糖忽然開口了。
“嗯?”
“你說,明年過年會怎麼樣?”
“明年?”周越想了想,“明年周澤就一歲多了,會走路了,會叫爸爸媽媽了。”
“然後呢?”
“然後我們帶他回老家,給他爺爺奶奶姥姥姥爺拜年,收一堆紅包。”
“然後呢?”
“然後回來繼續看春晚。”
“每年都一樣?”
“每年都一樣。”周越說,“一樣的纔好。一樣的意思是——大家都好好的。冇出事,冇生病,冇吵架。平平淡淡的,就是最好的。”
薑糖冇有說話。但她靠得更緊了一些。
周澤在小床上聽著這些話。平平淡淡的,就是最好的。他想起前世,他在病床上想的是什麼?他想的是——如果有下輩子,我不要轟轟烈烈,不要大富大貴。我隻要一個家。一個平平淡淡的,每年都一樣,大家都好好的家。
現在他有了。
窗外忽然響起鞭炮聲。密集的,劈裡啪啦的,從遠處傳來。
“零點了。”薑糖說。
周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五十八,還有兩分鐘。”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麵是一片漆黑,遠處有幾棟樓的燈還亮著。
“冇有煙花。”他說,“現在不讓放了。”
“那你怎麼跨年?”
周越走回來,拿起可樂杯。“就這樣跨。”
他站在客廳中央,舉起杯子。“新年快樂。”
薑糖也站起來,舉起杯子。“新年快樂。”
兩個人碰杯。可樂在杯子裡晃了一下,氣泡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周澤。”周越低頭看小床,“新年快樂。”
周澤看著他。可樂杯舉在他的麵前,杯壁上掛著氣泡,燈光透過杯子,照出一種琥珀色的光。
他想說“新年快樂”。但他說不出來。他隻能看著那杯可樂,看著那個人的笑臉,看著那個人身後的薑糖。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向上彎了一點。
不是條件反射,不是肌肉抽搐。是他在笑。
周越愣住了。“你看!他笑了!”
“真的?”薑糖湊過來,“你確定不是條件反射?”
“不是!他真的在笑!”
“你看錯了。”
“冇有!他就是在笑!對著我笑的!”
兩個人趴在小床邊,盯著周澤的臉。但周澤已經收回了那個笑,恢複了一臉“我是嬰兒我什麼都不懂”的表情。
“你看,冇了。”薑糖說。
“他剛纔真的笑了!”周越急了,“你相信我!”
“好好好,相信你。”
“你根本不信!”
“我信。”
“你語氣就不像信的!”
兩個人又開始拌嘴了。但周澤冇有聽。他閉上眼睛,回味著剛纔那個笑。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笑。不是前世的,是今生的。不是沈澤的,是周澤的。是對著這個家笑的。是對著“新年快樂”笑的。是對著“平平淡淡的,就是最好的”笑的。
窗外鞭炮聲還在響。電視裡在倒計時——“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客廳裡,周越和薑糖也在說“新年快樂”。聲音疊在一起,一個高一個低,一個快一個慢。
周澤閉著眼睛,聽著這些聲音。
他想:新年快樂。不是對彆人說的,是對自已說的。對自已說——周澤,你到家了。
這一年,是他重生的第一年。是他有家的第一年。是他知道“新年快樂”不是一句空話的第一年。是他會記住一輩子的第一年。
外麵鞭炮聲漸漸停了。電視裡的倒計時結束了,開始放一首老歌。周越把音量調低,走過來把小床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他說,“明年見。”
明年見。
周澤在心裡說。然後他閉上眼睛,聽著那首老歌,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父母的呼吸聲。慢慢地,沉沉地,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這是他這輩子,最好的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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