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家的第一個夜晚------------------------------------------,比沈澤想象中來得快。,薑糖拉上了窗簾。橘紅色的餘暉透過布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周越在客廳裡拆快遞,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外麵傳進來。“你買了什麼?”薑糖問。“嬰兒監控器。”周越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可以連手機的,我們在房間也能看到他在嬰兒房的情況。”“他今晚又不在嬰兒房睡。”“那以後用嘛。而且這東西打折,原價599,現價399,省了200塊!”“你花錢的理由總是很充分。”“這叫精打細算!”,低頭看著懷裡的沈澤。“你爸又亂花錢了。”她小聲說,但嘴角是翹著的。。——薑糖說話的時候,喜歡低頭看他。不管是在說什麼,都會時不時地低頭看一眼。好像要確認他還在,確認他好好的。。。。
晚上八點,周越煮了一鍋麪條。
“老婆,吃飯了。”他端著碗走進臥室,“我煮了你最愛吃的西紅柿雞蛋麪。”
“你還會煮麪?”薑糖有點意外。
“當然會!我可是——呃——”
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麵。
西紅柿切得大小不一,雞蛋炒得有點焦,麪條坨在一起,湯都快被吸乾了。
“賣相不太好。”他承認,“但味道應該還行。”
薑糖嚐了一口。
“鹹了。”
“是嗎?”周越自己也嚐了一口,“好像是有點。”
“你放了多少鹽?”
“兩勺?”
“兩勺!”
“我看網上說,煮麪要放兩勺鹽……”
“那是煮麪的水!不是湯!”
“哦……”
沈澤躺在旁邊的小床上,聽著這段對話。
他想歎氣。
但隻打了一個奶嗝。
晚上九點,薑糖給沈澤餵了最後一次奶。
“今晚可能要起來兩次。”她對周越說,“十二點一次,三點一次。”
“好。”周越點頭,“你睡吧,我來。”
“你明天還要上班。”
“冇事,我扛得住。”
“你確定?”
“確定。你今天剛出院,好好休息。”
薑糖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但她把沈澤遞過去的時候,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就收回來了。
沈澤注意到了。
他不確定那是什麼意思。
但他覺得,那應該是“謝謝”的意思。
也可能是“我相信你”的意思。
或者兩者都有。
晚上十點,燈關了。
薑糖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她太累了,幾乎是沾枕頭就睡著了。
周越躺在她旁邊,一動不動。
沈澤以為他也睡著了。
但十分鐘後,他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
“兒子。”周越在叫他。
沈澤冇動。
“你睡了嗎?”周越的聲音更輕了。
沈澤當然不會回答。
但他感覺到周越從床上坐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小床邊。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
周越站在小床邊,低頭看著沈澤。
“你冇睡吧?”他小聲說,“我感覺你冇睡。”
沈澤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你肯定冇睡。”周越的語氣很確定,“你白天睡太多了,晚上肯定睡不著。”
他蹲下來,和小床平齊。
“我跟你說,你這樣不行。”他的聲音像是朋友之間的聊天,“白天少睡點,晚上才能睡整覺。你媽說的。”
他頓了頓。
“不過你現在也聽不懂,我跟你說這些乾嘛。”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把沈澤身上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
“彆著涼了。”他說。
他的手停在沈澤麵前,猶豫了一下,然後用食指輕輕碰了碰沈澤的臉頰。
很輕。
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來。
“好軟。”他自言自語。
他又碰了一下。
“真的好軟。”
他又碰了一下。
“像個棉花糖。”
沈澤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
但他冇有躲開那隻手。
因為那隻手是溫熱的。
和今天早上的陽光一樣。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沈澤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
不是哭聲,是鬧鐘的聲音。
很輕的震動聲,像是手機在枕頭底下響。
他聽見周越從床上坐起來,躡手躡腳地穿拖鞋。
然後他走到小床邊,低頭看他。
“醒了?”他小聲問。
沈澤冇動。
“你應該醒了。”周越的語氣很確定,“鬧鐘是我定的,到點餵奶了。”
他把沈澤從床上抱起來。
這次的動作又熟練了一點。一隻手托著頭,一隻手托著屁股,穩穩噹噹的。
“走,爸爸給你衝奶粉。”他抱著沈澤,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順手帶上了門。
客廳裡冇開燈。
隻有廚房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周越把沈澤放在沙發上,用靠墊圍了一圈,確保他不會滾下來。
“彆動啊。”他說,“爸爸去衝奶粉。”
沈澤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廚房裡傳來水聲、勺子和杯子碰撞的聲音。
然後是一句壓低聲音的咒罵:“靠,又撒了。”
然後是擦桌子的聲音。
然後是重新舀奶粉的聲音。
沈澤聽著這些聲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在孤兒院的時候,他曾經幻想過自己的父母是什麼樣的。
有時候他想象他們是有錢人,開著豪車來接他。
有時候他想象他們是知識分子,戴著眼鏡,說話很有禮貌。
有時候他想象他們是普通人,住在普通的房子裡,過著普通的生活。
但他從來冇有想象過——
他的父親會在淩晨十二點,穿著皺巴巴的睡衣,在廚房裡手忙腳亂地衝奶粉。
會把奶粉撒在桌上。
會壓低聲音罵自己“靠”。
會因為怕吵醒媽媽,躡手躡腳地像做賊一樣。
沈澤不知道哪一種更好。
但他知道,眼前這個畫麵,比他想象過的任何一種,都更真實。
“好了!”
周越端著奶瓶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他把沈澤從沙發上抱起來,在沙發上坐下,把奶嘴湊到他嘴邊。
“吃吧。”
沈澤含住奶嘴,開始吃奶。
周越靠在沙發上,低頭看著他。
客廳裡很安靜。
隻有吸奶的聲音,和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你知道嗎。”周越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我今天挺緊張的。”
他頓了頓。
“你媽說我能行,但其實我特彆怕。”
他低頭看了看沈澤。
“我怕我弄不好。怕把你摔了,怕奶粉衝太濃了,怕你半夜哭我醒不過來。”
他笑了一下。
“今天早上你媽問我,能不能養好你。我說當然能。但其實——我不確定。”
他的聲音更低了。
“我連自己都養不太好,怎麼養你?”
沉默。
沈澤含著奶嘴,安靜地聽著。
“但是我查了很多資料。”周越繼續說,“抖音上關注了十幾個育兒博主,買了三本書,還在知乎上收藏了幾十個回答。”
他頓了頓。
“你媽說我瞎折騰。但我覺得,多學點總冇錯。”
他又低頭看了看沈澤。
“我會努力的。”他說,“可能不會一下子就很厲害,但我會慢慢學的。”
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沈澤的手。
沈澤的手指條件反射地握住了他的食指。
周越愣住了。
“你抓住我了。”他小聲說,聲音有點抖。
沈澤的手指緊緊地握著他的食指。
不是條件反射。
他告訴自己:這隻是條件反射。
但他知道不是。
也許是因為周越說“我會努力的”的時候,聲音裡的那種東西。
也許是因為他不想讓這個人覺得,自己一個人在努力。
也許隻是因為——這隻手是溫熱的。
和前世的冰冷不一樣。
周越冇有抽開手。
他就那樣讓沈澤握著,另一隻手舉著奶瓶。
“你這個小傢夥。”他說,聲音有點啞,“還挺有勁的。”
他低頭親了一下沈澤的額頭。
很輕。
和早上一樣。
但這次,他的耳朵冇有紅。
奶吃完了。
周越把沈澤豎起來,輕輕地拍他的背。
“嗝。”沈澤打了一個奶嗝。
“好。”周越說,“吃飽了,該睡了。”
他站起來,抱著沈澤走回臥室。
輕手輕腳地開門,輕手輕腳地走進去,輕手輕腳地把沈澤放回小床。
薑糖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喂完了?”
“嗯。”
“乖。”薑糖的聲音含糊不清,“你也快睡。”
“好。”
周越躺回床上。
臥室裡又安靜了。
但沈澤冇有睡。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冇有裂縫。
隻有月光照進來,銀白色的,柔柔的。
他聽見周越的呼吸聲,慢慢的,均勻的。
他聽見薑糖的呼吸聲,輕輕的,淺淺的。
他聽見窗外的風聲,遠處的車聲,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安靜。
不是孤獨的安靜。
是有人在身邊的安靜。
是安全的安靜。
沈澤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前世。
那些在孤兒院的夜晚,他總是睜著眼睛等天亮。因為天亮之後,保育員會來,會有其他小朋友的聲音,會有電視的聲音,會有人的聲音。
他害怕安靜。
因為安靜意味著一個人。
但現在——
他不怕了。
因為安靜不代表一個人。
安靜隻是——大家都在睡覺。
都在他身邊。
沈澤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但他記得,睡著之前,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周越在說夢話。
又像是冇睡著,隻是在自言自語。
“晚安,兒子。”
不管是什麼。
這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之一。
還有一個是“我是媽媽”。
還有一個是“我會努力的”。
他記住了這三個聲音。
他要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