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家------------------------------------------,醫生來查房。“恢複得不錯。”醫生檢查完薑糖的身體,在病曆本上寫了幾筆,“下午可以出院了。”“這麼快?”周越愣了一下。“順產,冇什麼問題,回家休養就行。”醫生看了一眼周越,“怎麼,你還想多住幾天?”“不是……我就是覺得……”周越撓了撓頭,“太快了,我還冇準備好。”“你要準備什麼?”“就是……家裡還冇收拾好……”“那你這兩天乾嘛去了?”“我……在學怎麼帶孩子?”,冇說話,走了。:“老婆,你覺得我們真的能出院了嗎?”“醫生都說能出了。”“可是——”“周越。”薑糖打斷他,“你是不是害怕?”“我有什麼好害怕的!”周越的聲音拔高了,“我就是覺得……醫院有護士,有什麼問題可以問……回家了就我們兩個……”
“你可以百度。”
“百度出來的東西能信嗎?”
“那你買本書?”
“現在買來不及了啊……”
沈澤躺在小床上,聽著這段對話,心裡想:這兩個人,真的準備好了嗎?
但轉念一想,他自己也冇準備好。
他也冇準備好當一個嬰兒。
也冇準備好看著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忙腳亂地學習怎麼當父母。
誰都冇準備好。
但日子還是要過。
下午三點,周越去辦出院手續。
薑糖換好了衣服,坐在床邊,把沈澤抱在懷裡。
“回家了。”她低頭看著沈澤,“你爸開車來接我們。”
沈澤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但眼睛裡有一點點緊張。
“媽媽也有點害怕。”她小聲說,像是怕被彆人聽見,“醫院裡有醫生護士,回家了就全靠我們自己了。”
她頓了頓。
“但是你爸那個人吧,雖然看起來不靠譜,關鍵時刻還是靠得住的。”
她低頭親了一下沈澤的額頭。
“我們慢慢來。”
周越回來了。
“辦好了!”他舉著一遝單據,像是打了勝仗,“可以走了!”
他走到床邊,伸手要抱沈澤。
“你行不行?”薑糖問。
“怎麼不行?我都練了兩天了!”
他把沈澤接過去,抱在懷裡。
這次的動作又熟練了一點。雖然還是有點僵硬,但至少不會像抱炸彈了。
“走嘍!”他大步往外走,“回家嘍!”
薑糖在後麵喊:“你慢點!彆摔著!”
“不會!”
“你走那麼快乾嘛!”
“我興奮啊!”
“興奮什麼?”
“興奮回家啊!我終於可以打遊戲了!”
“周越!”
“開玩笑開玩笑!”
沈澤被周越抱著,穿過走廊,走進電梯,穿過大廳。
一路上有很多人。
有挺著大肚子的孕婦,有抱著孩子的父母,有拄著柺杖的老人。
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冇有人注意到他。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周越抱著他的時候,走路的姿勢變了。
不是平時那種大步流星的走法,而是小步小步的,穩穩噹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確認地麵是安全的。
他在保護懷裡的人。
雖然他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
車停在醫院門口。
一輛白色的轎車,不是什麼好車,但洗得很乾淨。
周越開啟後車門,小心翼翼地把沈澤放在安全座椅上。
“這個怎麼弄……”他低頭研究安全座椅的卡扣,“這個是扣這裡的嗎?”
“你看說明書。”薑糖在旁邊說。
“說明書扔了。”
“你扔了乾嘛!”
“我以為我用不著!”
“你——”
“好了好了,我研究一下。”
他蹲在車門外,研究了整整五分鐘。
沈澤躺在安全座椅裡,看著他。
這個男人的頭髮亂糟糟的,T恤上還有昨天的奶漬,蹲在車門外,嘴裡唸叨著“這個扣那個扣”。
樣子很蠢。
但沈澤冇有不耐煩。
因為他知道,這個人正在學。
學著怎麼當一個父親。
“好了!”周越終於把卡扣扣好了,得意地拍了拍手,“搞定!”
他低頭看了看沈澤:“舒服嗎?”
沈澤當然不會回答。
但周越好像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了什麼,又調整了一下安全帶的位置。
“這樣好點冇?”
他又調整了一下。
“這樣呢?”
他又調整了一下。
薑糖從副駕駛探過頭來:“你在乾嘛?”
“我在調安全座椅。”
“調了五分鐘了?”
“我要調到最舒服的位置!”
“他又不會說話,你怎麼知道舒不舒服?”
“我看他的表情啊。”
“他有什麼表情?”
“他剛剛皺了一下眉頭。”
“那是他想睡覺了!”
“是嗎?”周越撓了撓頭,“好吧。”
他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坐進去。
發動車子,開啟空調,調整後視鏡。
然後他看了一眼後座的沈澤。
“走了,兒子。”他說,“帶你回家。”
車子開動了。
沈澤躺在安全座椅裡,看著車窗外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和他前世看到的天空一樣。
又不太一樣。
前世的天空,是他在孤兒院裡隔著窗戶看到的,是他在出租屋裡透過窗簾縫看到的,是他在病床上仰著頭看到的。
那些天空都很遠。
遠到夠不著。
現在這片天空,是在一輛白色的轎車裡,被安全座椅包裹著,聽著前麵兩個人的拌嘴聲看到的。
“你開慢點!”
“我知道!”
“前麵紅燈!”
“我看見了!”
“你彆老急刹車!”
“我冇急刹車!是前麵的車急刹車!”
“那你跟車彆那麼近!”
“我冇跟很近!”
“你剛剛就差一點!”
“那不是冇撞上嗎!”
沈澤聽著他們的聲音,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車子搖搖晃晃的,像是搖籃。
薑糖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他睡著了。”
“真的?”周越壓低聲音,“那我要不要開慢點?”
“不用,正常開就行。”
“那我把音樂關了,彆吵醒他。”
“你不是說開車必須聽音樂嗎?”
“那是以前。現在我兒子睡覺,不聽也行。”
沉默了一會兒。
“周越。”
“嗯?”
“你今天挺靠譜的。”
“我一直很靠譜好嗎?”
“你昨天還把尿布穿反了。”
“那是意外!”
“前天把奶瓶掉地上了。”
“那也是意外!”
“大前天——”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周越的聲音低下去,“我會努力的。”
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薑糖的聲音也低下去,“我們一起努力。”
沈澤閉著眼睛,聽著這些話。
他冇有睡著。
他隻是不想睜開眼睛。
不想讓這兩個人知道,他在聽。
不想讓他們知道,他的眼眶有一點熱。
車子繼續開著。
窗外的光線忽明忽暗,應該是經過了一些樹蔭。
安全座椅很軟,包裹著他的身體。
車裡的空調開著,溫度剛好。
前麵兩個人偶爾說幾句話,大部分時候是安靜的。
但那種安靜不是尷尬的安靜。
是舒服的安靜。
是那種——知道對方在,所以不需要一直說話的安靜。
沈澤以前冇有體驗過這種安靜。
前世在孤兒院,安靜意味著被遺忘。在出租屋,安靜意味著孤獨。在病房,安靜意味著死亡。
但現在,這種安靜——
他還不確定那是什麼。
車子停了。
“到了!”周越的聲音響起來,“兒子,我們到家了!”
他下車,開啟後車門,小心翼翼地把沈澤從安全座椅上抱出來。
“你看。”他抱著沈澤,讓他麵朝前方,“這就是我們家。”
沈澤看過去。
一棟普通的居民樓。六層,冇有電梯,外牆刷著米黃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樓底下有一排垃圾桶,旁邊停著幾輛電動車。
不是什麼好小區。
但周越說“我們家”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東西。
沈澤說不上來是什麼。
驕傲?幸福?滿足?
也許都有。
也許都不是。
也許隻是——終於有一個地方,可以叫“家”了。
“走嘍!”周越抱著沈澤往樓上走,“回家嘍!”
薑糖跟在後麵,手裡提著包。
“你慢點,彆摔著。”
“不會!”
“你走那麼快乾嘛!”
“我急著回家打遊戲!”
“周越!”
“開玩笑開玩笑!”
他們的聲音在樓道裡迴盪。
沈澤被周越抱著,一步一步地上樓。
每一層都有不同的聲音。
一樓有人在炒菜,油煙味飄出來。
二樓有人在看電視,綜藝節目的笑聲。
三樓有人在吵架,聲音很大。
四樓——
“到了!”周越停下來,“401,就是我們家。”
他騰出一隻手,掏出鑰匙,開門。
門開了。
“歡迎回家。”周越說。
沈澤看過去——
一個小小的客廳,擺著一張舊沙發,一個茶幾,一台電視。地上散落著幾個快遞盒,茶幾上放著吃了一半的外賣。陽台上晾著幾件衣服,窗戶開著,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晃動。
不是什麼豪宅。
當陽光照進來的時候,整個客廳都是亮的。
周越把沈澤抱進去。
“這是客廳。”他說,“以後你就在這裡爬。”
他走進臥室。
“這是我和你媽的房間。”他說,“你晚上也睡這裡,等你大了再自己睡。”
他走出來,指了指另一個房間。
“那個房間本來是書房,等你大了給你住。”
他低頭看了看沈澤。
“怎麼樣,還滿意嗎?”
沈澤當然不會回答。
但他看著那個小小的、亂糟糟的、但充滿陽光的房子,心裡想——
他告訴自己:彆急著下結論。等等看。
這地方比他前世的出租屋還小。那兩個人的確不靠譜。但這陽光是真的,這聲音是真的,這雙手抱著他的溫度也是真的。
他不確定這算不算“家”。
但他願意等等看。
薑糖走過來,從周越手裡接過沈澤。
“累不累?”她低頭問他。
沈澤看著她。她的臉在陽光下顯得很柔和,眼睛裡的那點緊張還冇完全消失,但嘴角是翹著的。
“他不累。”周越在旁邊說,“他一直躺著,有什麼累的。”
“我問的是你。”
“我?”周越愣了一下,“我有什麼累的。”
“你開了一小時車,又爬了四樓。”
“那算什麼,我打遊戲連續坐八小時都不累。”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薑糖冇理他,抱著沈澤走到窗邊。
“這是我們的家。”她小聲說,像是在跟沈澤說悄悄話,“小是小了點,亂是亂了點,但是我們的。”
她頓了頓。
“你爸雖然不靠譜,但他會努力的。”
“我聽見了!”周越在客廳喊。
“就是要讓你聽見。”
沈澤靠在薑糖的肩膀上,看著窗外的光。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他的腳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前世,在出租屋裡,他也這樣站在窗邊看過陽光。
但那時的陽光是冷的。
照在身上,暖不起來。
現在這陽光——
他還不確定是不是暖的。
但他想再曬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