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鏽區與碼頭區的交界處，是一片被遺忘的灰色地帶。這裏的建築像是不規則的積木，在酸雨的侵蝕下搖搖欲墜。維克托租下的閣樓位於一間廢棄鍾錶店的頂層，木質樓梯每踩一下都會發出尖銳的呻吟，彷彿在抗議生者的闖入。
維克托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清理這裏。他用從黑市買來的廉價鬆節油擦拭地板，試圖蓋住那種陳舊的黴味。他並不需要華麗的裝潢，對他而言，黑暗本身就是最好的屏障。
他在閣樓的窗台旁擺放了一張厚重的胡桃木桌，上麵整齊地排列著鑷子、解剖刀、放大鏡，以及幾瓶標注著奇怪符號的化學試劑。在鄰居們眼中，這裏住進了一個落魄的、靠縫補舊物為生的手工匠人；但在陰影中，這裏是霧港第一個專門處理非凡隱患的回收站。
深夜，當碼頭上的蒸汽汽笛最後一次鳴響，閣樓的門被輕輕扣響了。
敲門聲顯得有些侷促，帶著某種掙紮的頻率。
維克托坐在陰影裏，左手藏在寬大的袖口中，指尖感受著掌心那枚古錢幣刻印傳來的細微震動。那是一種對低價值目標的本能評估。
請進。
維克托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波瀾。
門開了，一個縮著脖子、滿臉橫肉卻眼神驚恐的男人鑽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滿是油汙的帆布夾克，那是碼頭搬運工常見的打扮。男人的右手死死揣在懷裏，彷彿抱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你是老約克介紹的那個修複師？男人壓低聲音，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你可以叫我科爾先生。維克托指了指桌前的椅子，我的規矩很簡單：你支付酬勞，我帶走詛咒，至於東西的來曆，我不關心。
男人吞了一口唾沫，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用黑布重重包裹的長方形物體。他小心翼翼地解開布包，露出了一個銀製的煙盒。
煙盒的做工極其精美，表麵刻著繁複的薔薇花紋，但在薔薇的中心，卻鑲嵌著一顆血紅色的寶石。這寶石在昏暗的燭光下竟然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起伏，隱約透出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氣。
這是我從一個死掉的監工身上順來的。男人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起初隻是覺得值錢，但自從帶上它，我的右手就開始結冰，晚上總能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剝皮的聲音……
維克托沒有說話，他緩緩伸出左手。在觸碰到銀製煙盒的一瞬間，他感到一股貪婪的吸力從掌心爆發，那是竊密者對遺物的本能渴求。
視野瞬間模糊，靜默之堂的虛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竊取到了這段銀製煙盒的殘餘記憶：
昏暗的地下室內，一個穿著紅色祭袍的男人正揮舞著剝皮刀。那煙盒就擺在解剖台的一角，浸泡在受害者的鮮血中。煙盒主人的慘叫聲與那種如癡如狂的禱告聲交織在一起：
讚美血肉，讚美偉大的福音……
維克托收回手，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他不僅看清了煙盒上的詛咒，還看到了那個紅色祭袍男人胸口的徽章——那是一個由白骨和肌肉交織而成的十字架。
血肉福音會。
這也是殺死原主、並將其賣給醫學院的那個幫派背後的真正主使。
這個東西，我收下了。維克托冷淡地開口，詛咒我會清除，但這件東西在處理期間會暫時留在我這裏，作為抵押。
男人如獲至寶，他根本不在乎這件銀器有多貴重，他隻想擺脫那如影隨形的剝皮聲。他忙不迭地丟下幾枚銀克朗作為訂金，逃命似地衝出了閣樓。
維克托看著桌上那個散發著紅光的煙盒，緩緩閉上眼睛。
他感到靜默之堂的二樓，一個嶄新的陳列櫃正在緩緩開啟。
這是他成為遺物修複師後的第一件收容物。通過解析這個煙盒，他將能夠追蹤到那個剝皮祭司的坐標，也將第一次直麵那個讓他死而複生的陰謀。
霧港的深夜從來不是寂靜的。遠處工廠的鍋爐正發出沉悶的咆哮，沉重的蒸汽泵每隔幾秒就會噴出一股白霧，在破舊的街道上勾勒出各種扭曲的形狀。維克托坐在胡桃木桌後，手中的解剖刀在指間輕巧地轉動。
桌上那個銀製的薔薇煙盒已經被他用浸泡過聖水的黑綢包裹起來，但那顆血紅色的寶石依然在黑綢下透出微弱的、令人不安的紅芒。通過靜默之堂的初步解析，維克托已經確定，這件遺物的汙染程度遠超那個碼頭工人的想象。它不僅記錄了剝皮的慘狀，更寄宿著某種渴望鮮血的靈性。
就在維克托思考如何徹底壓製這股汙染時，那個掛在門後的破舊齒輪風鈴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那是有人走上了最後一段樓梯。
腳步聲極輕，甚至比那些在閣樓橫梁上竄動的耗子還要安靜。維克托放下手術刀，將左手插進鬥篷的深處，掌心的圓形印記開始微微發燙，那是竊密者對高靈性生物靠近的警戒。
門沒有被敲響，而是被一股陰冷的風緩緩吹開了一道縫。
一個渾身包裹在粗糙黑袍裏的身影站在門口。對方的身材顯得有些單薄，兜帽壓得極低，完全遮住了臉龐，隻有幾縷枯草般的淺色發絲露在外麵。最引人注目的是，對方的腰間纏繞著一圈厚重的鉛封鐵鏈，鏈條上掛著幾個鏽跡斑斑的小鍾，但奇怪的是，隨著對方的移動，那些鍾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盲目修女會。
維克托在腦海中搜尋著相關的知識。那是一個信奉苦難與靜默的隱秘組織，她們通過刺瞎雙眼來換取對靈界的感知，是官方教會名單上的異端。
深夜造訪，看來你遇到了一些連靜默都無法解決的麻煩。維克托沒有起身，語氣冷淡得像是墓地裏的冰磚。
黑袍人微微抬起頭，雖然看不見眼睛，但維克托能感覺到兩道冰冷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對方伸出一雙布滿細小傷痕的手，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用浸透了油脂的厚羊皮紙包裹著的重物。
我聽聞，鐵鏽區的閣樓裏住著一位能夠縫補命運的修複師。
沙啞的女聲從兜帽下傳出，帶著一種長期不說話導致的生澀。她將重物放在桌上，隨著外層包裹的揭開，一股濃鬱的、混合著幹枯花瓣和腐爛皮革的怪味在房間內彌漫開來。
那是一本巨大的經書，書脊由某種不知名生物的脊椎骨製成，封麵覆蓋著一層顏色暗淡的人皮，上麵的文字扭曲蠕動，彷彿無數條正在試圖鑽進紙張深處的毒蟲。
這是被汙染的聖言。女修女的聲音微微顫抖，它在尖叫，它在渴求我們的血肉。我從修女會帶走了它，但我無法安撫它。
維克托伸出左手，指尖懸停在經書上方幾厘米處。
嗡。
在那一瞬間，他感到一股強烈的惡意從經書中爆發。通過感官竊取的本能，他聽到了無數信徒在瘋狂地撕扯自己的聲帶，看到了神像在血泊中坍塌。這不僅僅是汙染，這是一段活著的禁忌曆史。
在竊密者的視野中，經書表麵浮現出一層層灰黑色的霧氣，那是經久不散的怨念。如果普通人翻開它，理智會在三秒內徹底崩塌，變成一個隻會吞食自己內髒的瘋子。
我可以壓製它的汙染。維克托收回手，眼神依舊平靜。但他盯著那本經書的貪婪本能卻在瘋狂跳動。
這本經書裏隱藏的隱秘知識，其價值足以讓任何一個非凡者瘋狂。
代價呢？修女問道。
維克托看著她，嘴角露出一個公式化的冷笑：代價就是，在修複期間，這本經書的所有權屬於我。同時，你需要為我提供一個情報——關於最近在霧港出沒的血肉福音會。
修女沉默了片刻，腰間的死寂之鍾微微晃動。
成交。
她留下一張寫有隱秘地址的字條，轉過身，像一道灰煙般消失在黑暗的樓道中。
維克托看著桌上的經書，緩緩吐出一口氣。他站起身，將大門鎖死。隨著他意誌的調動，靜默之堂的虛影再次在閣樓內升起，這一次，二樓那個新開放的收容室正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吸力。
這是他走向更高序列的資糧，也是這個名為當鋪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