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內的煤油燈火苗劇烈搖晃,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瘋狂扇動空氣。維克托按住那本由脊椎骨裝訂的經書,掌心的圓形印記爆發出刺骨的寒意,試圖抵禦從人皮封麵上滲出的粘稠惡意。
“收容。”
維克托在心中低喝。他的意識瞬間脫離了沉重的肉體,墜入那片永恒灰暗的虛空。
眼前的景象飛速重構。那座無限延伸、如同史前巨獸肋骨般的陳列室再次出現。但與以往不同,當維克托帶著那本名為《聖言》的經書進入時,整座靜默之堂劇烈震顫起來。
那些原本緊閉的、銘刻著怪異浮雕的石柱向上升起,原本平坦的穹頂向兩側裂開,露出了更深、更暗的第二層空間。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石塊摩擦聲,一道螺旋狀的階梯在維克托腳下延伸。他拾級而上,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粘稠的理智碎片上。
在二樓的盡頭,一間完全由鉛灰色金屬打造的房間緩緩開啟。
“檢測到高濃度精神汙染。”
“收容位:二樓001號。名稱:被扭曲的聖言。”
維克托伸出手,那本經書自動脫離了他的意識投影,飛入房間中心的透明容器內。
刹那間,經書瘋狂地開合,書頁發出的聲音不再是紙張摩擦,而是成千上萬個信徒同時絕望的嘶吼。人皮封麵上的文字如同受驚的蜈蚣,四處逃竄。
但隨著容器封閉,靜默之堂那股冰冷、絕對的規則降臨了。
所有的嘶吼被強行掐斷,經書像是被琥珀凝固的昆蟲,徹底死寂下來。
與此同時,一股龐大且雜亂的資訊流順著維克托的指尖反向灌入。
“額……”
維克托痛苦地彎下腰,重瞳中布滿了血絲。他感到自己的大腦像是一個被強行擴大的容器,無數關於靈界、祭祀以及禁忌儀式的畫麵在腦海中炸裂。
那不僅僅是文字,那是某種存在於現實維度之外的坐標和震動頻率。
過了許久,維克托纔在那片資訊廢墟中抓住了最核心的一段知識。
那是關於“精神對映”與“空間重疊”的秘密。
“遠端投影會議……”
維克托緩緩站起身,擦去嘴角滲出的一絲黑血。
這本經書裏記錄的,是盲目修女會用來躲避官方教會追捕的隱秘交流術。她們利用被汙染的靈界作為中轉站,將參與者的意識投影到同一個虛幻的空間內。
這對普通非凡者來說是自殺行為,因為靈界的汙染會瞬間吞噬投影者的靈魂。
但維克托不同。
他擁有靜默之堂。
這裏是絕對的中立地帶,是淩駕於現實與靈界之上的避難所。他可以利用這段知識,在這座博物館裏開辟出一個名為“當鋪”的交易大廳,將那些散落在霧港各處的非凡者,以投影的形式拉入其中。
“老闆,或者是當鋪主人。”
維克托走到二樓的欄杆處,俯瞰著下方那些空蕩蕩的陳列櫃。
他已經受夠了在這種肮髒的貧民窟裏東躲西藏。他需要一個資訊渠道,需要一群為他尋找遺物、甚至替他執行危險任務的“員工”。
而這個計劃,將從那枚薔薇煙盒和這本經書開始。
維克托的意識回歸肉體。
閣樓內,那本恐怖的經書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靜默之堂反饋回來的一枚灰白色的、帶有骨質質感的徽章。
他低頭看著字條上修女留下的隱秘地址,又想到了那個還在為女兒尋找藥物的落魄騎士。
“是時候進行第一次交易了。”
維克托在黑暗中輕笑一聲,笑聲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酷的野心。
午夜兩點,霧港被濃得化不開的煤煙和水汽徹底吞沒。閣樓內的光線極度昏暗,維克托坐在胡桃木桌前,麵前擺放著那枚從經書中解析出來的骨質徽章。
他緩緩閉上眼,指尖輕觸徽章表麵那些扭曲的紋路。
靈性如同潮水般順著指縫灌入徽章,維克托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拉長、被撕裂,隨後被投入了一個沒有重力、沒有光線的虛無漩渦。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周圍已經不再是破舊的閣樓。
這裏是靜默之堂的邊緣,但環境已經按照他的意誌發生了重構。
這是一個被濃霧包裹的陰影空間。在正中央,一張巨大的、深褐色的沉香木櫃台憑空而生,背後是密密麻麻、延伸至黑暗盡頭的當鋪貨架。維克托坐在一張高靠背的陰影寶座上,他的身形被一層灰濛濛的靈性迷霧覆蓋,即使是最高明的觀測者也無法看清他的容貌。
他輕輕敲擊了一下櫃台。
叮。
清脆的響聲穿透了虛空的屏障。在霧港不同的角落,兩個疲憊的靈魂感應到了這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召喚。
第一個出現的是盲目修女。她的意識投影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灰色,腰間的鉛封鐵鏈在虛空中微微晃動。她環顧四周,盡管雙眼被矇蔽,但她能感受到這個空間那種淩駕於靈界之上的絕對秩序。
緊接著,第二個身影出現在了櫃台前。那是一個身材魁梧卻顯得佝僂的男人,他穿著一件破損嚴重的舊式胸甲,手裏死死攥著一盞已經熄滅的馬燈。他的投影邊緣不時閃爍著紅光,那是極度焦慮導致的靈性不穩。
歡迎來到午夜當鋪。
維克托開口了。他的聲音經過靜默之堂的層層折疊,聽起來既像是從深淵傳來的低語,又像是無數重金屬碰撞的餘音。
修女和騎士同時僵住了身體。在這個神秘的空間裏,他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彷彿對麵坐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披著人皮的古老神祇。
你是誰?騎士聲音沙啞地問道,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向腰間並不存在的劍柄。
在這裏,沒有姓名,隻有交易。維克托並沒有正麵回答,他的目光穿透迷霧,審視著兩人,你們可以稱呼我為老闆。而你們,也將擁有自己的代號。
他看向修女,那本經書正靜靜地躺在她身後的貨架上。
你,就叫織布機。
接著,他轉頭看向那個落魄的騎士。
你,代號守燈人。
修女織布機微微欠身,似乎接受了這個安排。她能感覺到,那本一直折磨她的經書,在這裏變得無比馴服。
守燈人則顯得更加急迫,他猛地踏前一步,雙手按在櫃台上:老闆,無論你是誰,隻要你能救我的女兒……我願意典當任何東西!我的生命,我的靈魂!
維克托坐在陰影中,感受著對方傳來的那種絕望且貪婪的靈性波動。作為竊密者,這種強烈的情感是他最好的養料。
當鋪的規則很簡單。維克托攤開手掌,掌心的圓形印記一閃而逝,這裏隻進行等價交換。情報、遺物、甚至是某種禁忌的契約。
他轉頭看向織布機。
你先開始。作為那本聖言的暫存費,你需要向守燈人提供他需要的情藥線索,並向我上繳一份關於血肉福音會的情報。
織布機沉默了片刻,腰間的小鍾發出了無聲的震動。
血肉福音會正在籌劃一場血祭,地點就在下水道的腐肉區。她們試圖製造一個二階的承載者。
接著,她看向守燈人。
你要找的特效藥,其實是教會秘密封鎖的‘靈性融合劑’。明天傍晚,內城的聖瑪麗醫院會有一批報廢的醫療物資運出,裏麵可能有你想要的。
守燈人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死死記住了這個名字。
第一次聚會在這種詭異的寧靜中推進。維克托坐在櫃台後,像是一個耐心的捕獵者,將兩人的秘密一點點抽離、解析,並重新編織成屬於他的網路。
當聚會結束,兩人的意識投影逐漸淡去時,維克托感到靜默之堂的陳列室再次向他反饋回一股精純的靈性。
這間當鋪的意義不止是交易,更是他對抗這個瘋狂世界、尋找原身死亡真相的最強武器。
下次聚會,依然在午夜。
維克托的聲音隨著迷霧一同散去。
當他再次睜開眼回到閣樓時,窗外的第一縷晨光正試圖穿透霧港的鉛雲。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封字條,眼神變得冷冽。
腐肉區的血祭嗎……看來他的解剖刀,很快就要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