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伯爵府那莊嚴的大理石露台翻身而下時,維克托感到肺部像是塞進了兩塊燒紅的木炭。
剛才為人偶進行的“非凡手術”極大地透支了他的靈性,此刻他腦海中的【靜默之堂】正發出陣陣沉悶的共鳴,彷彿在警告他,理智的堤壩已經出現了裂痕。
他必須盡快離開內城。
維克托避開了聖埃倫娜區巡邏的蒸汽衛兵,像一道遊魂般鑽進了內城通往貧民窟的巨型排水閘口。這裏的下水道不似地表那般優雅,它寬敞得足以並排行駛兩輛蒸汽貨車,四周的石壁上爬滿了滑膩的苔蘚和不知名的真菌,空氣中充斥著硫磺、排泄物以及某種金屬氧化的惡臭。
“嘶——”
維克托突然停下腳步,背脊緊緊貼在冰冷的石壁上。
在他的竊密者感知中,原本嘈雜的流水聲裏混入了一種不和諧的律動。那是一種有節奏的、沉重的拖拽聲,伴隨著黏稠液體滴落在積水裏的聲音。
對方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躲在陰影裏的老鼠,你的氣味太獨特了。”
前方漆黑的轉角處,一抹幽暗的紅芒亮起。艾德裏安警督——或者說那個名為“剝皮者”的怪物,正扭曲著身體從陰影中走出。
此時的艾德裏安已經完全失去了人類的形態。他的警督製服被撐成了襤褸的布條,麵板被撕裂開,露出下方翻湧的血肉。最恐怖的是,他的背部長出了六根尖銳的骨刺,每一根骨刺尖端都掛著血淋淋的纖維。由於在警察局受了重創,他此時正處於半失控的狂暴狀態,那雙血紅的眼睛裏,肉芽蠕動得幾乎要溢位眼眶。
“你毀了我的檔案室,還試圖在伯爵眼下搞小動作。”艾德裏安的聲音變得極其尖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瘋狂摩擦,“我要把你的皮扒下來,貼在伯爵府的大門上!”
維克托麵無表情地拔出手術刀,左手掌心的暗金印記閃爍起幽藍的光芒。
“你是‘二階承載者’,但我殺過的怪物,不差你這一個。”
話音未落,艾德裏安已經如同出籠的猛獸般撲了過來。他的動作在狹窄的下水道裏帶起了一陣腥風,背後的骨刺如同致命的長矛,瞬間封鎖了維克托所有躲避的空間。
砰!
維克托側身閃過,一根骨刺狠狠地釘入了他身後的石壁,直接將堅硬的紅磚炸成了粉碎。
“感知竊取——痛覺共享!”
維克托忍著大腦裂開般的劇痛,強行連線了對方的神經中樞。他並不是要竊取情報,而是要將自己由於理智下降產生的瘋狂幻聽和精神衝擊,原封不動地反饋給對方。
“額啊!!”
艾德裏安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他那本就瀕臨崩潰的大腦瞬間被無數重疊的、瘋狂的雜音填滿。他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原本清晰的下水道變成了血肉築成的迷宮。
趁著對方陷入混亂的刹那,維克托並沒有選擇逃跑,而是欺身而上。
他很清楚,在這種複雜的迷宮裏,逃跑隻會被獵人耗盡最後一絲體力。他必須在這裏,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臭水溝裏,徹底終結這雙紅色的眼睛。
維克托利用解剖學中對重心的理解,猛地撞進了艾德裏安的懷裏。他的動作極快,手中的手術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精準地刺向了艾德裏安腋下的一處軟組織。
那裏是剝皮祭司畸變後,唯一沒有骨質覆蓋的靈性宣泄口。
噗嗤!
刀鋒入骨,帶起了一大片腥臭的濃汁。
“去死吧!”艾德裏安在劇痛中恢複了一瞬清醒,他狂暴地揮動著雙臂,巨大的力量直接將維克托像破麻袋一樣扇飛出去。
維克托重重地撞在另一側的鐵欄杆上,肋骨傳來了清脆的斷裂聲。他噴出一口鮮血,眼神卻愈發冷酷。
他在等。
他在等那次“手術”的術後反應。
剛纔在那一刀刺入時,他順便將一瓶從黑市搞來的、帶有強腐蝕性的“水銀穩定液”直接灌進了艾德裏安的傷口裏。這種藥水原本是用來清洗非凡材料的,但在活著的靈性載體體內,它就是最致命的毒藥。
果然,艾德裏安的動作開始變得僵硬。他身上的血肉開始不自然地起泡、融化,那些骨刺發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你……你做了什麽……”艾德裏安跪在汙水中,麵板像蠟燭一樣向下淌。
“我隻是為你做了一場遲到的‘病灶切除’。”
維克托掙紮著站起來,他的左手猛地按向虛空。
“竊密——最後的回響!”
在那一瞬間,維克托強行透支了所有的靈性,直接從艾德裏安那快要消散的靈魂中,“拽”出了一段記憶。
那是一個位於內城地下的血紅色祭壇,無數**的載體正被浸泡在福爾馬林中,而祭壇的正上方,懸浮著一顆不斷跳動的、巨大的機械心髒。
“找到了……那是你們的命門。”
維克托冷冷地看著艾德裏安徹底癱軟在地,最後化為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水。
在這灘黑水中,一枚散發著猩紅光芒的刻印緩緩浮現。
維克托忍著全身的劇痛,將那枚刻印撿起。這是“剝皮祭司”的核心,也是他晉升二階、或是充實【靜默之堂】的最佳養料。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下水道深處傳來了一陣整齊的、沉重的腳步聲。
那是機械教會的“鐵錘小隊”在進行清剿。
維克托看了一眼地上的殘骸,沒有任何遲疑,迅速鑽進了旁邊的排汙暗渠。
這場下水道的遭遇戰,讓他不僅除掉了一個心頭大患,更讓他窺視到了伯爵府祭祀最核心的秘密。
但在他身後,那灘黑水中未被完全腐蝕的一顆紅色眼球,竟然在那冰冷的汙水中轉動了一下,死死地盯著維克托離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