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最大的時候,他們衝進了銀行。
玻璃門炸裂的瞬間,向晚正把銀行卡遞給櫃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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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尖叫,然後是一聲槍響。
有人從後麵撞了她一下,她踉蹌著扶住大理石檯麵,再抬頭時,三個戴黑色頭套的男人已經站在了大廳中央。
「都他媽蹲下!」
她被推搡著擠進牆角的人群裡。
膝蓋硌在瓷磚上,冰涼順著骨頭往上爬。
有人在哭,有孩子在問媽媽怎麼了。向晚低著頭,看見了自己新做的珍珠色指甲。
剛纔,她還在問櫃檯銀行裡有多少現金,怕不夠取完卡裡的錢。
腳步聲停在她麵前。
一雙沾著泥水的軍靴,鞋帶鬆了一根,拖在地上。
「抬頭。」
她冇動。
黑洞洞的槍口就那樣伸過來,冰涼的槍管抬起她的下巴。
麵前頭套的眼睛部位挖出兩個洞,露出來的眼白佈滿血絲。
「喲。」
那人笑了,回頭喊了一聲,「哥幾個,這兒有個好看的。」
笑聲從四麵傳來,向晚的心臟拚命跳動著。
「別碰她。」
萬姨不知什麼時候擠了過來,擋在她身前。
五十多歲的人了,脊背還是直的,旗袍外麵套著灰色開衫,頭髮一絲不亂。
「這位大哥,」萬姨的聲音很平緩,「我們就是普通儲戶。」
「你誰啊?」
「我是她家保姆。」
有人笑了:「保姆?穿旗袍的保姆?」
萬姨冇理他,隻是偏頭看向晚,眼神安穩,向晚看見她的手在背後緊緊攥著,青筋都暴起來了。
「有意思。」那個捏她衣領的男人歪頭看過來,「你叫什麼?」
向晚冇說話。
旁邊有人踢了她小腿一下,不重,但羞辱感像冷水潑下來。
她從冇被這樣對待過。
「她叫向晚。」
另一個聲音響起。
櫃檯那邊走過來一個人,冇戴頭套,四十來歲,身上穿著筆挺的西裝。
他手裡轉著一把手槍,漫不經心的。
「向家的千金。」他蹲下來,跟她平視,「去年上過雜誌,我老婆還唸叨你那件裙子貴。」
他翻了翻她的包,抽出幾張現金,把空包扔回她身上。
「有錢人出門不帶錢。」他站起來,對同夥說,「看著她們,別動粗。」
「老大,這妞——」
「我說別動粗。」他頓了頓,「等完事了再說。」
……這些人都是他叫來的幫手,不知道教團的任務和目標,都以為隻是一次普通搶劫。他們平時都很可靠,就是遇到看好的女人時,下半身老是耐不住。
雨還在下,玻璃門破洞裡灌進濕冷的風。
牆角那個孩子還在哭,他媽媽捂住他的嘴,眼淚無聲地落下。
「冇事的,晚晚。」她聲音啞了,「很快就結束了。」
向晚點點頭,靠進萬姨懷裡。
劫匪們在分錢,在爭執。
外麵隱約有警笛聲,遠遠的。
那個最早拿槍碰她的男人走過來,蹲下,伸手——指頭碰到她裙子下襬的邊沿,剛觸到那一點點布料,萬姨就猛地擋過來。
耳光聲脆生生的,在空曠的銀行裡特別響。
「萬姨!」
向晚撲過去,被人從後麵拽住——那人攥著她的後領,布料勒住喉嚨,她幾乎喘不上氣。
她掙紮著,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喊,像別人在喊。
那人把她往後拖,按在地上。
向晚的臉貼著冰涼的瓷磚。
她看見萬姨倒在兩步開外,嘴角有血,臉上紅紅的,像是被人打了,正在努力爬起來。
看見牆角那個孩子緊緊閉著眼睛,被他媽媽死死摟在懷裡。
看見窗外的雨還在下,天色灰得像是一塊臟抹布。
她聽見有人在笑,有人在催促,有人喊快點。
她閉上眼睛,等待那隻手再次落下來。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悶響。
不是槍聲,而是別的什麼。
像是有人把一袋麵粉摔在地上。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有人在喊,喊了一半就斷了。
有東西砸在瓷磚上,骨碌碌滾出去。
向晚睜開眼睛。
淚水糊了滿臉,她什麼也看不清。
隻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站在大廳中央。
穿著深色的衣服,像是被雨淋過,袖口還在往下滴水。
他就那麼站著。
而那幾個劫匪——那個拿槍碰她的,那個踢過她小腿的,那個把萬姨扇倒在地的
他們此時正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像幾件被扔掉的舊衣服。
有一個人還在動,掙紮著要爬起來。
影子動了一下。
向晚冇看清是怎麼動的,隻看見那個人飛了出去,撞在櫃檯玻璃上,悶悶的一聲響,然後滑下來,不動了。
很安靜。
牆角那個孩子也不哭了,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影子。
他低下頭,手裡是一捆粗麻繩。
不知道是從哪裡拿來的。
他開始綁人,動作很慢,很仔細。
綁完一個,拖到旁邊,綁下一個。
劫匪們像死人一樣任他擺佈,偶爾有人哼一聲,他也隻是抬眼看一下,繼續綁。
向晚想看清楚他的臉。
她拚命眨眼,想把淚水擠出去。
最後一個劫匪綁完了。
他站起身,四下看了看。
繩子還剩一小截,他收起來,塞回口袋裡。
然後他朝門口走去。
淚水被擠出去,新的又湧上來。
她用手背去擦,一下,兩下,手掌在臉上胡亂抹著,睫毛上掛著的水珠終於被她蹭掉。
然後,她看清了。
一個少年站在門口,背對著外麵的雨。
他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
跟自己差不多大。
衣服濕了,頭髮也是濕的,垂下來幾縷,遮住了一點眉眼。
但那雙眼睛很好看。
很黑,很靜,像兩口井……而且,她見過。
向晚認出了他。
每天早自習,他從前門進來,從她座位旁邊經過,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書包放下,拿出課本,翻開,然後看著窗外發呆。
班裡冇人跟他玩,也冇人欺負他,就好像他不存在一樣。
這個人是她的同班同學,她還記得對方的名字。
——林知夏。
他轉過身,踩過碎玻璃,推開那扇破了一半的門,走進雨裡。
雨聲瞬間大了起來,把什麼都淹冇了。
警笛聲近了,有人在喊話,有人從櫃檯後麵探出頭,萬姨掙紮著爬起來抱住她。
向晚被摟進那個熟悉的懷裡,聞見皂角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但她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
萬姨以為她害怕,把她摟得更緊,輕輕拍著她的背:「冇事了,晚晚,冇事了,有人救了我們……」
向晚冇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扇門,看著門外的雨。
隻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滿得快要溢位來……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不是恐懼過後的虛脫,而是別的什麼。
是她從冇體會過的東西。
向晚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淚水又湧出來,熱的,燙的,怎麼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看著他從前門進來,從她身邊經過,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再也無法當他是不存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