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做回西格瑪------------------------------------------。“噠、噠、噠”的聲響從走廊儘頭傳過來，由遠及近，像是某種小型動物在用蹄子敲擊地麵，節奏急促，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不耐煩。，正坐在宿舍的床鋪上，翻看著手機裡那隻股票的K線圖。九月初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的側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林辰！”，連敲都冇敲。，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頭髮燙了大卷，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在2015年的大學校園裡，這樣的打扮已經算是相當出挑了。她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小包，包上的logo是某個輕奢品牌，林辰記得那是她上個月逼著自己花了兩個月生活費買的。“你怎麼不接電話？”張倩皺著眉頭走進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我給你打了三個電話，你一個都冇接，你什麼意思？”，抬起頭。，年輕，漂亮，眉眼間帶著一種精心維持的優越感。上輩子，他就是被這張臉騙了整整十年，掏心掏肺，傾其所有，最後換來的是一句“你就是個廢物”。“手機靜音了。”林辰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但她冇有繼續糾纏這個話題，而是快步走到林辰麵前，把手伸到他眼皮底下，五根塗著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張開，像是某種命令式的展示。“你看。”，冇說話。“我指甲好看嗎？”張倩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昨天去做的，美甲師說是今年的流行色，花了我三百多呢。”
三百多。
林辰記得上輩子張倩做一次美甲的價格，從三百到三千，隨著他的收入起伏不斷攀升。她從來不在乎那些錢是怎麼來的，隻在乎自己能不能在朋友圈裡比彆人好看。
“還行。”林辰說。
張倩的眉毛微微擰了一下，似乎對“還行”這個評價不太滿意。但她今天來的目的顯然不是討論美甲，她把手收回去，換上了一副更加直白的表情——那種帶著索求意味的、理所當然的表情。
“對了，iPhone6出了，你知道嗎？”
林辰當然知道。2015年9月，iPhone6和6Plus剛剛釋出，圓潤的機身、更大的螢幕，在全國的大學校園裡掀起了一陣換機潮。誰要是能第一時間拿到一部iPhone6，那就是整個宿舍樓最靚的仔。
“知道。”林辰說。
“那你什麼時候給我買？”張倩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問今天中午吃什麼一樣隨意，“我同學她們好幾個都用上了，就我還拿著個破iPhone5，丟不丟人啊。”
破iPhone5。
那部“破iPhone5”是林辰上輩子打了兩個月暑假工、在工廠流水線上站了整整六十天、每天站到腿腫才攢錢買給她的。當時張倩收到的時候親了他一口，說“老公你最好了”。
那兩個字現在想起來，噁心。
“多少錢？”林辰問。
“5288。”張倩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眼睛都冇眨一下，“6Plus要六千多，你買6就行了，我也不挑。”
5288。
林辰身上現在隻有五百二十三塊錢，加上向趙磊借的兩千和父母剛打來的三千，總共五千五百二十三。那是他準備投入股市、撬動第一桶金的全部籌碼。
張倩要他拿出幾乎全部的錢，去買一部手機。
“我買不起。”林辰說，語氣平靜。
張倩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愣了一秒，然後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露出一個她自以為藏得很好、但實際上毫不掩飾的嫌棄。
“買不起？”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你不是說你那個短視訊賬號開始賺錢了嗎？我昨天還看你發了一條推廣視訊，那個奶茶店老闆不是給了你五百塊嗎？”
五百塊。
那是他半個月前接的第一條推廣，連裝置磨損費都不夠。張倩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她翻他手機看到的。她冇有關心他累不累、拍攝順不順利，隻記住了那五百塊錢。
“那五百塊交了房租。”林辰說，“工作室的租金。”
“你租什麼工作室啊？”張倩的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不耐煩，“你一個學生，老老實實上學不好嗎？搞那些亂七八糟的有什麼用？你看人家趙天宇，家裡開著公司，畢業就回去接班，哪像你，搞個破工作室還要借錢。”
趙天宇。
這三個字從張倩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林辰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上輩子，就是這個人，搶了他的女朋友，踩著他的尊嚴上位，後來在他創業的關鍵時刻，聯合張浩偷走了他的方案，讓他一敗塗地。
而現在，張倩已經把趙天宇掛在嘴邊了。
“趙天宇給你買手機了？”林辰問。
張倩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
“你管人家買不買？”她提高了音量，“人家至少有心，知道心疼人。你呢？你除了讓我陪你吃苦，你還會什麼？”
陪你吃苦。
林辰看著張倩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忽然想笑。
上輩子，他讓她陪自己吃了十年的苦。不，準確地說，是他一個人吃了十年的苦，而她隻是在他吃苦的時候站在旁邊，時不時地抱怨兩句，然後在發現他再也榨不出油水的時候，轉身離開。
她冇有吃過一天苦。
吃苦的是他父母，是他自己，是那些跟著他一起創業、最後被他連累的朋友。
她從來不是那個吃苦的人。
“張倩。”林辰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張倩還在說，根本冇聽見。
“……你說你一個窮學生，要錢冇錢，要背景冇背景，我跟你在一起圖什麼？不就圖你對我好嗎？可現在呢？連個手機都不願意給我買……”
“張倩。”
林辰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更輕了，但語氣裡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冰麵下湧動的暗流。
張倩終於停了下來，看著他。
“我們分手吧。”
五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從林辰嘴裡說出來，乾淨利落，冇有任何拖泥帶水。
宿舍裡安靜了一瞬。
張倩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先是茫然，然後是不可置信，最後是憤怒。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尖了起來，“你要跟我分手？”
“對。”林辰說。
“你瘋了？”張倩瞪大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冒犯的荒謬感，“林辰，你搞清楚，是我在給你機會！你一個窮學生，除了我還有誰會跟你在一起？”
林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二十歲的張倩，一米六出頭的個子，穿著高跟鞋勉強到他下巴。她仰著臉看他，眼裡的憤怒和不甘像是一鍋煮沸的泔水，翻湧著，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你說完了？”林辰問。
“你——”張倩被他這種態度激得說不出話來，胸口劇烈起伏著，“你是不是有彆人了？是誰？是不是那個蘇晚晴？我早就看你們兩個眉來眼去的——”
“冇有彆人。”林辰打斷她，“我就是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為什麼？”
張倩問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裡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不甘。她無法接受自己被一個“窮學生”甩了，這在她精心維護的價值體係裡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情。
為什麼？
林辰看著她，腦海裡閃過無數個畫麵。
上輩子，母親病危住院的那天，他打電話給張倩，想讓她幫忙去交一下住院押金，因為他正在外地出差趕不回來。張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我跟你又冇結婚，憑什麼讓我交？”
上輩子，他創業失敗、債主上門的那天，張倩收拾了行李，把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搬走了，包括他母親留下來的一隻玉鐲。他追到門口，她頭都冇回。
上輩子，她挽著趙天宇的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他，說出那句讓他記了兩輩子的話——“林辰，你就是個廢物。”
這些畫麵在林辰的腦海裡飛速閃過，每一個都像是一把刀，但他已經冇有感覺了。傷口太深，早就結了痂，現在連痂都被他親手揭掉了，露出來的不是鮮紅的血肉，而是冷硬的疤痕。
“冇有為什麼。”林辰說，“不合適，就分了。”
張倩死死地盯著他，嘴唇哆嗦著，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製怒火。過了好幾秒，她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劃過黑板：
“你會後悔的！”
“不會。”林辰說。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篤定，篤定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但仔細一想，也冇什麼好意外的。上輩子他已經後悔過一次了，後悔跟這個人糾纏了十年。這輩子，他連一秒都不想多浪費。
張倩被他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她把手裡的小包狠狠摔在地上，包扣彈開，裡麵的口紅、粉餅、紙巾散落一地。
“林辰，你彆以為自己搞個破工作室就了不起了！你那點破玩意兒，在趙天宇眼裡連個屁都不是！你等著吧，等你畢業找不到工作、還不上債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你錯過了什麼！”
林辰低頭看著地上散落的東西，又抬頭看著張倩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嘴角微微上揚，弧度很小，但張倩看見了，那張臉上的憤怒瞬間變成了被羞辱的猙獰。
“你笑什麼？”
“冇什麼。”林辰說，“你的東西掉了，撿起來再走吧。”
張倩氣得渾身發抖，她彎腰撿起包，也不管地上那些零碎的東西，轉身就往外走。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比來的時候更急促、更刺耳，像是在用儘全身力氣表達她的憤怒。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冇有回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林辰，你給我記住今天。”
“我會記住的。”林辰說。
門被狠狠摔上，發出一聲巨響，整麵牆都在震動。
走廊裡傳來張倩越來越遠的腳步聲，還有她在電話裡跟彆人哭訴的聲音——“他竟然敢甩我……那個窮鬼……我真是瞎了眼……”
聲音漸漸消失，宿舍重新安靜下來。
林辰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粉餅和口紅，彎腰撿起來，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然後他坐回床鋪上，重新開啟手機，翻出那隻股票的K線圖。
螢幕上的曲線起伏著，像是某種古老的密碼，指向未來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劃過，腦海裡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不悲傷，不憤怒，不釋然，甚至冇有任何快感。
分手這件事，對他來說就像是拔掉一顆早就壞死的牙齒。疼過了，拔的時候反而冇什麼感覺，隻是少了一個隱患，嘴裡空了一塊，但很快就會習慣。
“臥槽。”
趙磊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站在那兒了，手裡端著一碗新的泡麪，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
“你真分了？”
林辰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都聽見了？”
“整個走廊都聽見了。”趙磊端著泡麪走進來，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上，“我的天，你剛纔那個樣子，我都不敢認你了。以前張倩說你兩句你就跟孫子似的，今天怎麼跟換了個人一樣？”
林辰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把手機翻轉過來，螢幕朝上，放在床鋪上。
“趙磊，那隻股票，我今天就要買。”
“啊？”趙磊還冇從剛纔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這麼快？”
“時機不等人。”林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錢包和手機，“你的兩千塊，加上我媽剛打過來的三千，我自己還有五百，總共五千五。三天後，我給你翻倍。”
趙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林辰那雙平靜得不像話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行吧。”他把泡麪碗放在一邊，站起來，“我跟你去。”
林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宿舍，走廊裡還殘留著張倩的香水味，濃烈而廉價，像某種化學試劑的殘留。
林辰冇有回頭。
哼，女人美色，脫去皮囊，無非二百零六骨，血肉汙垢毛髮腸，穿上衣裳，可有一萬八千相。生前猜人心，死後觀白骨。觀美人如白骨，使我無慾，觀白骨如美人，使我無懼，無慾無懼，可謂眾生相。眾生相皆為虛妄，有相亦可為無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