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優接戲,有要求。
第一,棺材要真的做一口,尺寸要剛好,躺進去不能動。他說這樣才能演出那種被活埋的感覺。
第二,拍攝期間,誰也不許跟他說話。下了戲可以,但拍戲的時候,他要一個人待著,醞釀情緒。
第三,最後那場戲,他要真哭。
林澈趕緊開口道:“好的,葛優老師。”
葛優看著他調笑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戲演砸了?”
林澈接著說:“不怕。”
葛優疑惑道:“為什麼?”
林澈接著解釋:“您拍《離婚》的時候,有一場哭戲,導演想給您點眼藥水,您沒讓,自己醞釀了會兒,演完了全場鼓掌。”
葛優愣了一下。
“這你都知道?”
林澈笑了笑,沒說話。
他不能說,這是他前世在資料裡看到的。
2000年3月,《活埋》開始籌備。
場景就一個——一口棺材。
林澈讓人按照葛優的身材做了一口,鬆木的,裡麪糊上隔音棉。棺材蓋可以掀開,但從裡麵推不動——要的就是那種絕望感。
道具很簡單:一部手機,一個打火機,一把小刀,兩個熒光棒。
劇組很小:導演林澈,攝影師老周,燈光老李,還有兩個場務。加上葛優,一共六個人。
拍攝地點在北影廠一個廢棄的倉庫裡。棺材放在倉庫中央,周圍架起黑布,模擬地下的黑暗。
開機那天,葛優躺進棺材,蓋子蓋上。
裡麵漆黑一片。
林澈對著棺材喊:“葛老師,行嗎?”
裡麵傳來葛優的聲音,悶悶的:“行。”
林澈趕緊開口:“1,2,3,開始。”
攝影機轉動起來。
《活埋》,開拍。
葛優演戲,和別人不一樣。
他不說戲,不問戲,就是躺在那兒,自己跟自己較勁。
第一場戲是葛優醒過來,發現自己被埋了。葛優在棺材裡摸索,摸到打火機,打著,看見頭頂的木板。他的呼吸越來越重,開始推那塊板子,推不動,用腳踹,還是不動。
然後他停下來,躺在那裡喘氣。
鏡頭推近,對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有恐懼,有茫然,有不敢相信。
但眼眶裡沒有淚。
林澈沒喊停。
他就那麼看著監視器,看著葛優的臉。
三秒,五秒,十秒。
葛優的眼睛裡,慢慢湧出淚來。不是哭,是那種人到了絕境之後,身體本能的反應。
然後他把眼淚憋回去,開始摸索手機。
“停。”
林澈站起來,走到棺材邊。
葛優從裡麵坐起來,看著他。
“行嗎?”
林澈看了兩遍才說過。
葛優點點頭,又躺了回去。
林澈知道,他還泡在角色裡。
這就是好演員。
最難拍的是打電話的戲。
葛優要和外麵的人說話,但棺材裡隻有他一個人。那些聲音,都是後期配的。葛優對著空氣演,要演出和不同人說話的感覺。
打給警察,對方不緊不慢,他得忍著。
打給公司,對方要解僱他,他得憤怒。
打給妻子,沒人接,他得絕望。
打給母親,母親老年癡獃了,不記得他,他得崩潰。
林澈一條一條拍,葛優一條一條演。
有一場戲,葛優錄視訊,對著手機鏡頭說話。葛優對著一個黑乎乎的攝像頭,說那些臨終遺言。
“媽,我不一定能回去了。”
“如果我沒回來,你們好好過。”
“告訴她,我愛她。”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啞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
林澈在監視器後麵,眼眶也紅了。
最後一場戲,是結局。
救援人員找到了埋人的地方,開始挖掘。葛優在棺材裡聽見外麵的聲音,開始喊,開始敲。棺材板被撬開一道縫,光照進來。
他以為得救了。
然後他聽見外麵的人喊:“找到他了!”
不是他。
棺材板又被蓋上。
光沒了。
林澈喊:“開始。”
葛優躺在棺材裡,臉上還有剛才那道光留下的殘影。
他聽著外麵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然後他拿起手機,那邊接通了,有人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說:“好吧。”
就兩個字。
沒有哭,沒有喊,沒有崩潰。
就那麼躺著,眼睛看著棺材蓋,輕輕說了一句:“好吧。”
林澈盯著監視器,一動不動。
那個眼神。
那不是演出來的。
那是真的被全世界拋棄之後,隻剩下接受的感覺。
五秒,十秒,十五秒。
隨著林澈喊停。
全場安靜了下來。
葛優從棺材裡坐起來,眼眶紅著,但沒哭。
他看看林澈期待道:“行嗎?”
林澈回復道:“葛老師,謝謝您,您的演技真是太精彩了。”
葛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2000年4月,《活埋》殺青。
一共拍了二十天。
殺青那天晚上,林澈請劇組吃飯。葛優也在,喝了兩杯酒,話不多。
散場的時候,葛優拍拍林澈的肩。
“小子,你將來一定會能成為大導演。”
林澈趕緊回復:“謝謝您,葛優老師。”
葛優是真這麼覺得:“不是我客氣。你這個年紀,能沉下來拍這種東西,不容易。”
他頓了頓,又說:“這片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拍得怎麼樣。太悶了,太難受了。”
林澈沒說話。
接著葛優便告辭了。
林澈站在飯店門口,看著北京的夜空。
範濱賓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累不累?”
林澈搖搖頭。
林澈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範冰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把臉埋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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