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江千戶苗寨住了兩天之後,林澈決定往更深處走走。
阿幼告訴他,沿著公路往東南方向走,翻過幾座山,有一些更小的寨子,“路不好走,車都進不去,遊客一般不去那些地方”。
“那些寨子是什麼樣的?”林澈問。
阿幼沉默了一下:“窮。”
就一個字,但林澈聽出了很多意思。
他第二天一早就出發了。阿幼給他裝了幾個糍粑和一壺水,叮囑他路上小心:“那些地方沒旅館沒飯店,你當天得走回來,不然沒地方住。”
林澈點頭,把揹包裡不必要的東西都掏出來,隻帶了水、乾糧和一台從北京帶來的小型數碼相機——出發前順手塞進包裡的,沒想到真用上了。
出了寨子,水泥路就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變成了泥巴路。路沿著山穀蜿蜒,一邊是陡峭的山坡,一邊是深深的河穀。前幾天下過雨,泥巴路還沒幹透,一腳踩下去,大黃靴的鞋底沾了厚厚的泥,走起來又滑又沉。
林澈走了大概兩個小時,翻過一道山樑,遠遠地看見了一個寨子。
說是寨子,其實就是幾十棟吊腳樓散落在山坡上,比西江小得多,也破得多。很多房子的瓦片都缺了角,牆板被風雨侵蝕得發黑,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時會散架。寨子裡沒有水泥路,隻有一條踩出來的泥巴小路,被雞鴨和牛羊踩得坑坑窪窪。
林澈走進寨子的時候,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柴火的氣味,煙濃得幾乎化不開。然後是安靜——太安靜了,除了幾聲雞叫和狗吠,幾乎聽不到人聲。
他在寨子裡走了幾十米,纔看見第一個活人。
那是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的矮凳上,佝僂著背,正在編竹簍。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對襟上衣,頭髮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子別在腦後。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麵板被太陽曬成了深褐色。
老人抬頭看見林澈,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
“阿婆,您好。”林澈用普通話打了個招呼,然後意識到老人可能聽不懂。
果然,老人看著他,沒說話。
林澈比劃了一下,指了指寨子,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來看看”。老人似乎明白了,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編竹簍。
他繼續往裡走。
在一棟吊腳樓的門口,他看見了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穿著一件明顯偏大的紅色外套,袖子挽了好幾道,露出一截細得像麻稈的手腕。她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腳上穿著一雙塑料涼鞋,沒有穿襪子,腳趾頭凍得紅紅的。
十一月的山裡,溫度隻有七八度。
林澈走近了,低頭看她畫的東西。是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有頭有身子有手腳,但五官是亂的——眼睛畫到了嘴巴的位置,嘴巴畫到了額頭上。
小女孩察覺到有人,抬起頭來。
她的臉很小,瘦得顴骨突出,但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豆。她看著林澈,沒有害怕,也沒有好奇,隻是平靜地、有點茫然地看著他。
“你好。”林澈蹲下來,和她平視。
小女孩沒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
還是不說話。
林澈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糖——在黃果樹買的,還剩幾塊。他把糖遞過去,小女孩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沒接。
“甜的。”林澈剝開糖紙,把糖遞到她嘴邊。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張嘴咬了一小口。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有兩顆小燈泡在漆黑的瞳仁裡被點亮了。她伸手接過糖,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得很認真,一點渣都沒掉。
“好吃嗎?”林澈問。
小女孩點點頭,終於開口了:“好吃。”
聲音很小,細細的,像是蚊子哼。
“你爸爸媽媽呢?”林澈問。
小女孩指了指山上:“在山上幹活。”
“家裡還有誰?”
“阿婆。”
和剛才門口編竹簍的老人對上了。
林澈站起來,在寨子裡又走了一圈。他看見了更多的孩子——三四個小孩在一棵歪脖子樹下玩泥巴,最大的看起來七八歲,最小的可能隻有三歲,光著腳丫子在泥地裡跑來跑去。
他們的衣服都髒兮兮的,臉上也髒兮兮的,但眼睛都是亮的,亮的讓人心裡發酸。
他還看見了更多的老人。一個阿公在院子裡劈柴,動作遲緩,每劈一下都要停下來喘幾口氣;一個阿婆背著滿滿一背簍豬草從山上下來,腰彎得幾乎和地麵平行;還有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一隻貓,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什麼都沒等。
年輕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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