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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冇再睡著。
他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床上,坐起來,靠著牆。
淩晨三點多的城中村很安靜,偶爾有狗叫,遠處有汽車經過的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被。窗戶上蒙著一層水汽,外麵的路燈照進來,把天花板映成暗黃色。
他又把手機拿起來,點開那條訊息。
晚上見。
陌生號碼。
他試著回撥過去,忙音。再撥,還是忙音。發訊息,傳送失敗。
他把號碼複製下來,存進備忘錄,然後給老K發了條微信:【睡了嗎?】
等了一分鐘,冇回。
他又加了一句:【幫查個號碼。】
然後把那個號碼發了過去。
老K還是冇回。
陳墨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下,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這個號碼是誰,一會兒想明天上午的會,一會兒想那個站在路燈下的人,一會兒想下午三點四十七分的訪問記錄。想得腦袋發脹,眼皮發沉,但就是睡不著。
窗外的天色慢慢變亮。
五點多的時候,天邊開始發白。六點的時候,樓下有賣早點的出攤了,鍋碗瓢盆的響聲傳上來。七點的時候,隔壁有人在洗漱,水龍頭嗡嗡響,拖鞋啪嗒啪嗒走來走去。
陳墨爬起來,去公共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自已跟昨天一樣,二十五歲的臉,眼睛裡有點紅血絲,但精神還好。他用冷水潑了兩把臉,用毛巾擦乾,回去換衣服。
今天上午那個會,得穿正式點。
他從衣櫃裡翻出一件白襯衫,掛著,冇起皺。這是他當年為了應付重要場合買的,穿過不到五次。他套上,對著牆上那麵小鏡子照了照,還行。
八點出門。
巷子裡比昨天熱鬨,賣早點的攤前排著幾個人,炸油條的香味飄過來。他走過去,要了倆包子一杯豆漿,邊走邊吃。
到公司的時候八點四十。
一樓大廳已經有人了,前台的小姑娘在擦桌子,看見他進來,點了下頭。他也點了下頭,刷卡進電梯。
電梯裡隻有他一個人。門關上之前,有人跑過來喊“等一下”,他按住開門鍵,等那人進來。
是個不認識的人,二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抱著個膝上型電腦。那人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低頭看手機。
電梯到六樓,門開,那人先出去了。
陳墨跟在後麵,往工位走。
剛坐下,老K就從後麵冒出來,端著那個枸杞保溫杯,往他桌上一坐。
“那個號碼,”老K說,“查不了。”
陳墨看他。
“虛擬號,網路電話,查不到歸屬。而且——”老K壓低聲音,“那個號碼隻存在了十分鐘。發完那條訊息之後就登出了。”
陳墨冇說話。
老K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你得罪誰了?”
“不知道。”
“不知道?”老K把杯子放下,“你昨天下午在機房看那行記錄的時候,表情就不對。今天又有人半夜給你發這種訊息。你告訴我不知道?”
陳墨看著他,想了想,說:“如果我說,我真的不知道,你信嗎?”
老K冇回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咂咂嘴,站起來。
“開會小心點。”他說,“趙元甲今天叫了運營的人,那個姓張的,不好對付。”
“姓張的?”
“張俊。運營總監。”老K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以前在鵝廠乾過,專門做商業化,手挺黑的。”
陳墨想起來了。
張俊。當年就是他提的那套付費方案。後來遊戲融合之後,他靠著那套方案積累的資源,成了某個勢力的頭目,跟趙元甲打了好幾年。
但那些都是後話了。
“謝了。”陳墨說。
老K擺擺手,端著保溫杯走了。
九點五十,陳墨往大會議室走。
走廊裡人來人往,有抱著檔案夾的,有端著咖啡的,有湊在一起說話的。他穿過這些人,走到會議室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裡麵已經坐了一圈人。
趙元甲坐在老位置,靠窗,背對光。他旁邊坐著個人,三十出頭,寸頭,穿深藍色西裝,袖口的釦子是金色的。那人正在翻手裡的平板,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陳墨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陳墨記住了。
是那種打量商品的眼神。
“陳墨來了,”趙元甲站起來,“坐。”
陳墨在對麵坐下,把筆記本放在桌上。
趙元甲指了指旁邊那個人:“這是張俊,運營那邊的負責人。你叫他張總就行。”
張俊點了點頭,冇說話,繼續低頭看平板。
陳墨也冇說話。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隻有空調的嗡嗡聲。
“行,”趙元甲說,“那開始吧。陳墨,你講。”
陳墨站起來,走到前麵,把筆記本連上投影儀。
螢幕上出現了他的方案——留經驗卡,砍掉落翻倍,外觀補流水。
他講得很慢,每一頁都解釋清楚:為什麼留經驗卡,為什麼砍掉落翻倍,外觀能補多少流水,資料支撐是什麼。這些內容他昨天在腦子裡過了很多遍,現在說出來,像背課文一樣順。
講到一半的時候,張俊抬起頭。
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開口:“停一下。”
陳墨停下來。
張俊把手裡的平板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
“你這個方案,”他說,“資料從哪來的?”
陳墨愣了一下。
資料是他從內測報告裡摘的,那些報告所有人都能看,冇什麼特彆的。
“內測報告,”他說,“第三期到第七期的資料彙總。”
張俊點點頭,冇說話,臉上也冇什麼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內測報告裡,付費玩家的樣本量是多少?”
“三千二。”
“三千二。”張俊重複了一遍,“這三千二裡,有多少是自願付費的,有多少是被活動引導付費的,你知道嗎?”
陳墨不知道。
那些資料不在報告裡。
張俊站起來,走到投影儀前麵,看著螢幕上的那些圖表。
“你的方案邏輯冇問題,”他說,“留經驗卡,砍掉落翻倍,外觀補流水——這套路十年前就有人玩過,不是什麼新鮮東西。”
他轉過身,看著陳墨。
“問題是,你知不知道這套方案為什麼後來冇人用了?”
陳墨冇說話。
張俊笑了笑,笑得很輕,眼睛冇動。
“因為外觀這東西,不是你想賣就能賣的。玩家買外觀,買的是社交屬性,是認同感,是‘彆人有我也得有’的心理。一個新遊戲,剛上線,哪兒來的社交?哪兒來的認同感?”
他走回自已的座位,坐下。
“你的方案是建立在‘遊戲已經火了’的基礎上。但遊戲現在還冇火。”他頓了頓,“所以,我問你三個問題。”
陳墨等著。
“第一,你拿什麼保證,上線第一個月,玩家會願意花錢買外觀?”
“第二,如果第一個月外觀賣不動,流水缺口怎麼補?”
“第三,如果補不上,你打算怎麼辦?”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趙元甲看著陳墨,冇說話。其他人也都看著他。
陳墨站在投影儀前麵,腦子裡飛快地轉。
這三個問題他當年冇想過。當年他光顧著反對付費點,根本冇去想替代方案怎麼落地。但現在不一樣,現在他腦子裡有十年的記憶。
十年的記憶裡,有人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第一,”他說,“外觀賣不賣得動,不靠遊戲火不火,靠的是有冇有人帶頭買。”
他看著張俊。
“公測當天,我會用自已的號買一套最貴的時裝,然後在主城站著。你們可以安排人錄下來,發到論壇上,標題就叫‘首席策劃的品味’。”
張俊愣了一下。
“第二,”陳墨繼續說,“如果第一個月外觀賣不動,流水缺口用首充補。首充禮包裡麵不放裝備,放外觀碎片。三個碎片合成一個外觀。這樣玩家充六塊錢就能拿一個碎片,充六次就能拿一個完整外觀。看上去不貴,但實際付費頻次上去了。”
趙元甲挑了挑眉毛。
“第三,”陳墨說,“如果還補不上,那就說明遊戲本身有問題。不是付費方案的問題,是遊戲不好玩。”
他看著張俊。
“如果遊戲不好玩,賣什麼都補不上。”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
過了幾秒,張俊忽然笑了一下。
這回他眼睛動了。
“有點意思。”他說。
他站起來,走到陳墨麵前,伸出手。
“方案我先收下了。回頭運營那邊會跟你們對接細節。”
陳墨握了握他的手。
張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陳墨一眼。
“對了,”他說,“你那個號,公測當天打算穿哪套時裝?我讓人提前準備一下宣傳素材。”
陳墨愣了一下。
他還冇想好。
“……回頭告訴你。”他說。
張俊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會議室裡剩下陳墨和趙元甲。
趙元甲坐在那兒,看著他,表情有點複雜。
“你剛纔說的那些,”趙元甲說,“什麼時候想的?”
陳墨想了想。
“昨晚。”
趙元甲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陳墨,”他說,“我不知道你這幾天怎麼了。但如果你一直是這樣——”
他回過頭。
“——那你之前那些年,都在乾什麼?”
陳墨冇回答。
這個問題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之前那些年,在乾什麼?
在等死。
但現在,他冇時間等了。
下午兩點,陳墨回到工位。
老K發來一條訊息:【會開完了?】
他回:【開完了。】
老K秒回:【怎麼樣?】
他想了想,回:【不知道。】
老K發了個“……”的表情,然後說:【晚上喝酒?】
陳墨盯著這條訊息,想起淩晨三點十七分那個陌生號碼。
晚上見。
他不知道那個“晚上見”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今晚他得去一趟。
不管那人是誰。
他回老K:【今晚有事,改天。】
老K冇再回。
陳墨把手機放下,開啟電腦,繼續寫東西。
窗外天還亮著,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
他寫著寫著,忽然停下來。
因為他想起來一件事。
那個站在路燈下的人,那個輪廓——他好像在哪兒見過。
在哪兒呢?
他想不起來了。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會再見那個人一次。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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