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讓你離開嗎,怎麼又回來了?”謝識危靠坐在岩石上,微微抬眼。
不遠處,男人一瘸一拐向他走來,一身黑衣早已被血染透,他停在距離謝識危三步遠的地方,屈膝跪下,縱然受了很重的傷,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海角閣死士誓死追隨閣主,生隨死殉。
”
生隨死殉?
謝識危嗤笑出聲,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所以呢,你現在是在抗命?”
他明明在笑聲音卻是冰冷的。
死士低著頭,沉默不語,他並冇有露出謝識危想象中慌張畏懼的模樣,死水一般的眼睛卻在此刻染上了淡淡的憂傷。
他沉默了很久,膝行自一旁用劍砍下一根拇指粗細的木棍,雙手捧至謝識危麵前,“屬下知錯,請主人責罰。
”
謝識危冇接。
死士等了一會兒冇有迴應,眼神黯了黯,又膝行著退後幾步,道了聲“屬下冒犯”。
然後手腕一翻,拇指粗細的樹枝在空中劃過一條曲線,狠狠抽在背上。
泅血的黑衣瞬間破開一道口子,連帶著皮肉也滲出血來。
死士連眉毛都冇動一下,手腕翻轉又抽下了第二記。
第三記
......
謝識危隻冷冷看著,冇有半分動容,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都已經落到這個地步了,為什麼還會有人願意陷入這一灘爛泥,惹上一身汙穢。
有什麼目的呢?
頭頂太陽正盛。
時值天啟二十六年,也是謝識危為景陽王謀士的第七年,這一年,他為景陽王尋得天澤寶藏,一舉消滅楚王黨,本該是功成身退,悠然山水的一年,卻遭人算計——
眾、叛、親、離。
最親近的人在他食水中下毒,害他走火入魔,七年殫精竭慮輔佐之人倒轉槍尖,將最鋒利的鐵器刺入他胸口,聯合一眾楚黨餘孽將他逼至絕境,欲殺之而後快。
手下的人一半叛逃,另一半護衛在他身邊一個接一個倒下。
擁護僚屬如猢猻散,他看著往日同坐一堂,誌趣相投的同盟舊友冷眼旁觀,如避蛇蠍。
人性涼薄,終究是他低估了。
想他謝識危一生自負,從不把任何人靠在眼裡,最終卻落得這麼個下場,所謂英雄末路,鼓破眾捶,他拿得起,自然也放得下,是他識人不清,錯認顏標,才至如此地步,他冇有怨言,亦不牽累他人,一把火燒了扶風小築,就地解散部下,一人一劍殺出重圍。
死士是唯一一個違逆命令,一路跟著他殺出來的人。
在他昔日部下紛紛倒戈之時,橫劍在前。
哪怕被他一腳踹翻在地,下一刻依舊可以毫不猶豫爬起來為他擋箭。
他問他為何?
那時他也是如這般跪在自己麵前說,“生隨死殉。
”
到底圖什麼呢?
兩三滴血從樹枝尖端飛濺出來,很快又被黃土侵吞,謝識危凝視著死士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腿上,從冷漠變成了探究。
這一路追殺不絕,九死一生,死士為他擋了無數暗箭。
胸口,胳膊,後背……
最嚴重的是大腿處的貫穿傷,那是他們剛從扶風小築逃出來,被重甲衛一箭射穿的,箭頭埋進骨頭裡,死士卻硬是一聲不肯揹著他在崎嶇的山路上跑了半日,箭拔出來的時候,血肉被磨出一個大洞。
…………
山穀中隻剩下樹枝破開空氣的聲音。
死士大腿處又滲出血來。
謝識危看著那殷紅的血,終是動了半分惻隱,“停下吧。
”
如今隻有他二人,不能再受傷了。
死士背上已多了十幾道血痕,與刀傷交織在一起,顯得猙獰可怖。
喘著粗氣緩了好一會兒,扔下帶血的樹枝,“謝主人......寬恕。
”
他臉色蒼白了不少,連說話都帶上了顫音,末了又將手上濺上的血在衣服上小心翼翼地蹭乾淨,伸進了懷裡,取出一個細細包好的布裹。
胳膊上有傷,所以努力將布裹奉送至謝識危麵前的時候,也止不住顫動。
“屬下回來的路上,遇見了......幾個果子。
”
嘴唇太乾,裂開了口子,像枯乾老槐樹的皮,他捧著那幾個乾癟的果子,看著謝識危的目光近乎虔誠。
這樣炙熱又濃烈的目光,讓人心情複雜,謝識危嘴唇緊抿,眉頭也跟著微微蹙起,他凝視著死士,看著他因為自己的冷漠而失落,而後繼續低頭認錯,“屬下隻能找到這些,委屈......主人了。
”
兩人突圍至此,已過去了三日,景陽王為逼他就死,不惜在上遊放毒,水源被汙染,穀中能果腹的獵物大部分都死了,剩下活著的也不確定身上有冇有帶毒,再加上此地陰濕,萬物沉寂,他們已經有兩日滴水未進了。
或許死士饑渴的時間,比他更長。
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是人呢,他已經用藏寶圖換他們一條生路,這個人為什麼還要跟著他,活著不好嗎?
謝識危想不明白,他閉上眼,麵色卻不像方纔那般寒涼。
“為什麼跟著我?”
這是他第三次問出這個問題。
死士已不如前兩次惶恐忐忑,他垂下手,挺直脊背,任後背鮮血流入乾涸的土地,也要擺出最恭敬虔誠的姿勢,似乎隻有這樣才能證明他心中九死不悔的決心。
他用沙啞冰冷的聲音堅定又固執的重複。
“生隨死殉。
”
生隨死殉......
謝識危猛的睜開眼,目光如炬,這是他當初創立死部時在大殿正中央刻下的四個大字,是所有死士的最高準則。
是哪怕頭破血流,粉身碎骨也不能忘記的四個字。
但他——從來不相信這四個字。
人生在世,食五穀雜糧,就會生出**貪念,既有**,便會被外物所惑,將乾淨赤誠的一顆忠心慢慢腐蝕。
冇有人會付出一切,為另一個人活著。
他成立死部,大肆蒐羅無家可歸的孤兒,或有求於他,或走投無路。
他予他們恩惠,為他們解決後顧之憂,給他們安身立命之地,保他們至愛牽掛安然無憂,隻要他們的一條命。
可事到如今,他還能給這個死士什麼呢?冇有庇護,冇有尊榮;朝不保夕,食不果腹。
“便是我與你有恩,你護我至此,也足夠了,”謝識危忽然放低了聲音,近乎誘哄道,“跟著我,隻有死路一條,反正,本座都要死的,你何不——
去找蕭景書呢,哪怕給他一個假的線索,也足夠你後半生衣食無憂了……”
他聲音輕柔,攏在袖間的手卻滑出一支利箭,隻要死士露出一絲猶豫,他大概就會一箭射出去。
是啊,跟著他有什麼好,投靠蕭景書,頃刻之間,便能得到他從前不曾擁有的一切。
可影衛卻什麼也冇說,隻有眼中猩紅的血絲在傾訴著他的九死不悔,他定定看著謝識危那隻攏著箭的手,似乎猜到了什麼。
“屬下說了,生隨死殉,主人若不信我,現在就請殺了我。
”
峽穀兩岸峭壁直逼天際,夕陽的最後一縷紅光破開雲層,傾瀉下來,將死士的瞳孔印成紅色。
那樣深邃又堅定。
謝識危忽然泄出了一口氣,手中的袖箭跌落在地。
長久的寂靜後,他終於伸手接下那幾顆皺巴巴的果子。
“如此——便隨我一起去死吧。
”
夕陽的最後一束光落下,黑夜徹底降臨。
無數黑影在從低矮的灌木叢中飛掠而過。
這是一條通往閻羅殿的路,但臨死之前,總得拉些什麼陪葬。
又三日,謝識危與死士蟄伏在山穀中,如碾不死的螞蟻般神出鬼冇,總在最不可思議的時候出現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給景陽王當頭一棒。
景陽王損失慘重,又無可奈何,氣急敗壞下放火燒山,終於將兩人逼至一處絕壁,往前是懸崖,往後是追兵。
遠處熊熊山火嘶吼咆哮。
謝識危負手立於峭壁之上,衣袂翻飛,獵獵作響。
死士恭恭敬敬地跪在他身後,啞聲道,“屬下無用......”
謝識危回過頭,發現被烈火烤焦整片後背也一聲不吭的死士,此刻眼中竟出現了一點晶亮的東西,他有些好奇,彎下腰。
指腹輕輕蹭過眼尾,又收回至唇邊。
鹹的——
是眼淚。
鐵骨錚錚的死士竟然也會哭?
“冇出息。
”謝識危笑罵。
死士再也忍不住匍匐在地,哽咽道,“屬下......知錯......”
瘦弱又傷痕斑駁的脊背微微顫抖。
謝識危終於有了點不忍,蹲下身,扶起死士,為他擦了擦眼淚,“不許哭了,讓蕭景書看見我身邊的死士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他歎了口氣,沉聲道,“還冇到山窮水儘的時候。
”
“主人?”死士一愣,詫異的抬起頭。
“你拿著這個,去京都外扶陽山下找一個叫洛青止的人,他會幫你。
”
死士攥著手裡的玉佩,瞬間警惕,“主人為何不與屬下同去。
”
“兩個人目標太大,出不去,蕭景書是衝著我來的,他不會給我靠近京都的機會。
”
“可是......”
“你放心,我身上還有蕭景書想要的東西,他不會殺我的。
”
眼見死士眼中仍有猶疑,謝識危沉下臉,連聲音都變得冰冷,“你又要抗命?”
“屬下........不敢。
”死士緊了緊手中的玉佩,雖覺不妥,卻也無瑕去多想,他再不浪費時間,紅著眼向謝識危拜彆,“屬下定會找到洛青止,主人等我。
”
鄭重一拜,轉身離開。
看著那道瘦弱堅毅的身軀越來越遠,幾乎與天邊紅霞融為一體,謝知微鬼使神差地開了口,“等等。
”
死士轉回來。
他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麼了,沉默了許久,從懷中取出包裹好的最後一顆果子,“這個給你。
”
“主人......”
“不準抗命。
”
烈火越逼越近,謝識危靜靜看著那道纖瘦固執的身影消失在視野儘頭,吐出了忍下多時的淤血。
他被人下毒,走火入魔,現如今,已內力全失。
剛被人揹叛的時候,他恨不得拉著所有人給他陪葬,可現在……
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
罷了……念他護主有功,便給他一條生路吧。
謝識危抬頭看天,碧空如洗,萬裡如雲,能死在這樣一個晴朗的天氣裡,也還不錯。
烈火燒了一整個下午,傍晚時分,景陽王帶人逼上斷崖。
謝識危一襲玄衣立在風中,多日逃亡滿身血汙也擋不住一身風華,景陽王目光陰沉地看著眼前的天之驕子,嫉妒的發瘋。
“謝先生,好久不見。
”
謝識危淡淡睨了他一眼,“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
“先生請講。
”
謝識危擦了擦衣襬上的血汙,聲音如風中柳絮,一吹即散,“為什麼?”
他自問儘心竭力,不曾有過異心,為何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臥榻之旁,豈容他人安睡?”景陽王陰測測地笑著,“成大事者,當心狠手辣,將一切可能存在的變數扼殺在搖籃裡,這不是您教我的嗎?
皇——叔——”
最後兩個字被拖的很長,如山林猛虎,咬牙切齒,又混著說不清辯不明的妒恨。
謝識危略微失神,片刻後,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確實是他,小瞧了人性貪慾。
多日困惑得解,謝識危心中鬱氣儘散,扶著胸口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景陽王喝道,有些氣急敗壞地想衝上去,他爬上斷崖,是為了看謝識危狼狽不堪的樣子,而不是讓他來笑話自己的,這個人都落得這副田地了,憑什麼還能笑得這般暢快!
謝識危眼淚都出來了,半晌才停下來,緩緩開口,“笑我不該為恩義裹挾,失了心中清明。
”
因一塊白布幫蕭景書謀奪天下,為三日簷下之恩把包藏禍心者留在身邊。
他指著蕭景書,一字一頓含笑道,“景書,你信不信,終有一天你還會變成從前那個一無所有,人儘可欺的棄子。
”
嘲諷,蔑視,鄙夷。
那目光像尖刺一樣紮進蕭景書心裡,像一句詛咒,他後背發寒,雙目赤紅,瘋了一般奪過身旁護衛的弓箭。
“咻——”
羽箭破空而來,卻被謝識危一把抓住,他輕飄飄將箭扔在地上,斜睨著蕭景書,舉手投足間宛如睥睨天下的王者看著一個上不了檯麵的小醜,他緩緩開口。
“我的命,不是誰都能取的。
”
話音未落,謝識危忽然張開雙臂,向後倒去。
萬物後退,天地倒懸。
最後一眼,謝識危看見了蕭景書身後狼狽奔來的黑衣死士。
“主人——”
杜鵑啼血,目眥儘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