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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家族年會
衛塵穿過一道道迴廊,走向前院。越是靠近,空氣中那股年節特有的、混合著酒肉、脂粉、鞭炮硝煙和人群體溫的複雜氣味便越是濃鬱。與之相伴的,是越來越清晰的嘈雜人聲——高談闊論的笑語、互相恭維的客套、仆役穿梭的腳步聲、以及孩童嬉鬨的尖叫。
衛家祖宅的前院極為開闊,此刻已被佈置成盛大的年會場地。
正北麵,坐北朝南,是臨時搭建起的高台。台上鋪著猩紅地毯,正中擺放著數張厚重的紫檀木大師椅,那是家主、主母以及族中地位最高的幾位族老的位置。高台兩側稍低處,也設了席位,是給有頭臉的嫡係核心子弟、以及重要的外姓管事、供奉準備的。
高台下方,是青石板鋪就的寬敞演武場,此刻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作為稍後子弟較技的場地。演武場兩側,則整齊排列著數十張朱漆大圓桌,桌上已擺滿了各色乾鮮果品、精緻點心和香茗。雲京衛家各房各支的子弟、姻親、以及與衛家有生意往來或交情的賓客,便按著親疏遠近、身份高低,依次落座於此。
放眼望去,人頭攢動,錦衣華服,珠光寶氣。男人們或撚鬚談笑,或低聲密語;女眷們則聚在一起,品評著彼此的衣飾頭麵,間或發出矜持的笑聲。孩童們穿著嶄新的襖子,在桌椅間追逐打鬨,被不耐煩的嬤嬤低聲嗬斥。
衛塵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走在錦衣玉服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卻也如同滴入大海的一滴水,毫不起眼。大多數人隻是瞥他一眼,便淡漠地移開視線,繼續自己的交談。少數人眼中閃過輕蔑、譏誚,或是毫不掩飾的厭惡,但也僅此而已。一個無足輕重的庶子,不值得他們浪費太多情緒。
衛塵對此早已習慣,甚至可以說,這正是他過去十五年所期望的——被忽視,被遺忘,安靜地縮在角落,熬過這一年一度難堪的聚會。
但今天,他不再走向記憶中最偏僻、最角落的那張桌子。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如同最耐心的獵手,觀察著環境,分辨著人群。
高台之上,正中主位空懸,家主衛鴻遠尚未到場。左手邊
大年初一的家族年會
他左側落後半步,跟著三位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是衛家輩分最高、權勢最大的三位族老。右側則是幾位中年模樣的核心管事。
衛鴻遠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在掠過庶子聚集區域時,似乎微微頓了一下,在衛塵身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審視,有漠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疑惑,隨即又平靜地移開,彷彿隻是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陳設。
他走到高台正中主位前,並未立刻坐下,而是轉身,麵向眾人。
“諸位。”衛鴻遠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顯露出不俗的內力修為,“今日,丙午年正月初一,衛氏一族,齊聚祖宅,共慶新春,亦循舊例,召開家族年會。”
“過去一年,仰賴祖宗庇佑,族人齊心,賓客相助,我衛家商路擴充套件,田產增豐,子弟亦有進益。此乃闔族之幸。”
一番例行的開場白,無非是回顧成績,感謝各方,勉勵族人。
台下眾人自然紛紛附和,響起一陣恰到好處的掌聲和恭維聲。
衛鴻遠略一抬手,壓下聲浪,繼續道:“家族之興,首在人才。年會之重,一在祭祖告慰先靈,二在考評子弟進益,三在互通有無,凝聚族心。望我衛氏子弟,無論嫡庶,皆能勤勉奮發,光耀門楣。”
“現在,祭祖儀式開始。請祖宗牌位——”
早已準備妥當的司儀高聲唱禮。有執事族人恭敬地捧上早已備好的香燭祭品,衛鴻遠親自上前,帶領三位族老及台上核心子弟,麵向設定在演武場正北臨時香案後的衛家先祖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禮。台下眾人,無論賓客族人,亦紛紛起身,躬身行禮。
一時間,全場肅穆,隻有司儀抑揚頓挫的唱禮聲和香燭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衛塵也隨著眾人起身,躬身。他的目光,卻穿過人群的縫隙,落在那嫋嫋升起的青煙,和那一個個冰冷陌生的牌位上。
這些牌位,代表著衛家列祖列宗的榮耀與傳承。可這份榮耀與傳承,從未庇佑過他和他的母親。他們母子,甚至不配在這祠堂中擁有一個角落。
他的腰彎著,心卻挺得筆直,冷硬如鐵。
冗長的祭祖儀式終於結束。
衛鴻遠重新回到主位落座。三位族老和核心子弟也依次歸位。
“禮成——”司儀拖長了聲音。
氣氛重新活躍起來。仆役們如同穿花蝴蝶般,開始為各桌添茶倒水,更換果品。絲竹聲再次隱約響起。
衛鴻遠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放下,目光再次掃過台下,尤其在年輕子弟聚集的區域多停留了片刻。
“按照舊例,祭祖之後,便是年會重頭戲——子弟考評與較技。”衛鴻遠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凡我衛家子弟,年齡在十五至二十五歲之間,無論嫡庶,皆可上台,展示一年所學。文考詩詞經義、商事算學;武較拳腳兵器、騎射內力。由我與諸位族老,及在場長輩共同評議,優異者,可得家族資源傾斜,賜下獎賞,乃至獲得重要職位曆練之機。”
此言一出,台下年輕子弟中,頓時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有人麵露緊張,暗自攥拳;也有人目光閃爍,打著彆的主意。這可是決定未來一年,乃至更久遠前程的重要機會!
而對於那些庶子,尤其是出身低微、毫無背景的庶子而言,這幾乎是他們唯一能夠獲得家族關注、改變自身處境的途徑。儘管希望渺茫,但每年總有人願意拚死一搏。
衛塵靜靜地站在人群中,如同礁石,任由激動的潮水從身邊湧過。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帶著審視、好奇、輕蔑、或是幸災樂禍,有意無意地落在他身上。昨晚寒潭之事,衛昊的傷,以及他今晨安然無恙地出現,甚至方纔在府外“教訓”了衛平的訊息,恐怕已在某些小圈子裡傳開。許多人都在等著看,今年的家族年會,這個一向沉默如影子般的庶子,會有何“表現”。
高台上,嫡母王氏放下茶盞,用絹帕輕輕拭了拭嘴角,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台下庶子區域,尤其在衛塵身上停留了一瞬,聲音溫和卻清晰地響起:“老爺說的是。孩子們辛苦一年,是該有個展示的機會。尤其是些平時不大見著的孩子,更該讓長輩們瞧瞧,長進如何,是否用心了。”她這話,看似勉勵,實則將庶子們推到了風口浪尖,暗示他們平時“不大見著”,不夠“用心”。
衛鴻遠不置可否,隻是淡淡道:“那就開始吧。先文後武,自願上台,也可點名切磋,點到為止,勿傷和氣。有願展示文才者,可至東側文案;欲較技者,上演武場。”
司儀立刻高聲道:“家族年會,子弟考評,現在開始!有意者,請——”
話音未落,已有一個身著錦袍、麵色激動的旁支少年,迫不及待地衝向文案,顯然是準備了一篇自以為精彩的文章或詩作,急於表現。
年會,這出對衛塵而言熟悉又陌生的大戲,終於正式拉開了帷幕。而他,已不再是台下冷漠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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