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那年冬天,姬逍遙第一次開口叫“娘”。
因為遵循道法自然,太虛仙宗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法陣,一年四季如同外界一樣。那天很冷。太虛仙宗下了一場大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雪是從昨晚開始下的,先是一粒一粒的雪糝,打在窗戶上沙沙作響。後半夜雪越下越大,變成了鵝毛大雪,漫天飛舞。早上醒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白了。屋頂是白的,樹上是白的,地上是白的,遠處的山峰也是白的,和天空的灰色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裏是山,哪裏是天。
姬瑤光在房間裏批閱文書,把他放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她坐在桌邊,低著頭,手中的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她的眉頭微蹙,看起來很認真。一縷頭發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臉頰邊,她渾然不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麵板白得像雪,嘴唇紅得像梅。
他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在鬆動。那層冰,那層他花了三年時間築起來的冰,在一點一點地融化。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麽特別的事,是因為她什麽都沒做。她隻是坐在那裏,批閱文書,眉頭微蹙,頭發垂在臉頰邊。她隻是在那裏。她一直在那裏。從來沒有離開過。
他張開嘴,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似的。“娘。”
姬瑤光的筆掉了。不是放下的,是掉了。從手裏滑落,掉在桌上,滾了一圈,然後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她愣在那裏,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也許隻有幾秒,但感覺像過了很久——她慢慢地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裏有淚光。
“逍遙……你……你說什麽?”
“娘。”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一滴,是很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順著臉頰滾落。她把他抱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裏,摟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她的身體在發抖,她的心跳很快,她的眼淚打濕了他的頭發。
“再叫一次。”她的聲音在抖。
“娘。”
她抱得更緊了。他靠在她肩膀上,感受著她的體溫,她的心跳,她的顫抖。他想起了前世。前世他第一次叫“媽”的時候,母親是什麽反應?他不記得了。那時候他太小了。但他想象得到——母親一定也是這樣,抱著他,流著淚,高興得說不出話。因為天下的母親都是一樣的。不管在哪個世界,不管叫什麽名字。她們的愛是一樣的。
他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指,擦掉她臉上的淚。“娘,不哭。”
姬瑤光笑了。哭著笑,笑著哭。她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悶悶地說:“娘沒哭。娘是高興。”
他抱著她,沒有再說話。窗外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無聲無息。房間裏很暖,爐火劈啪地響著,那顆發光的石頭靜靜地亮著。他靠在她的懷裏,聽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那層冰,裂開了一道縫。